韩建国的尸体被边防快艇运回深圳时,天还没亮。
何雨檩站在码头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担架被抬上岸,白布下的轮廓僵硬。海风比几个小时前更刺骨了,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上去,掀开白布一角查看,又迅速盖上,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氰化物,高浓度,瞬间致命。”一个戴口罩的法医直起身,对旁边的公安人员说,“死亡时间大约凌晨一点二十,口腔和食道有严重灼伤,典型的服毒特征。”
公安人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何雨檩认出那是深圳市局的人,之前在老陈那里见过照片。对方也看见了他,走过来,递了支烟。
“何科长,辛苦了。”烟是软中华,但何雨檩摆了摆手。
“不抽。韩建国随身物品呢?”
“都在那边。”公安指了指码头边停着的一辆依维柯,“手机、钱包、证件,还有这个——”他从证物袋里掏出一个烧得焦黑的金属块,“防水手机,被他扔进海里前用打火机烧过,芯片彻底毁了。”
何雨檩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触摸那个金属块。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余温,像一块冷却的火山石。韩建国临死前销毁的,正是他最想拿到的东西——联系人名单,那条利益链最上端的人。
“能恢复吗?”
“难。”公安摇头,“烧得太彻底,除非有备份,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雨下大了,细密的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何雨檩把证物袋还回去,转身走向码头外。孙莉坐在一辆警车的后座上,身上披着毛毯,一个女警正在给她做笔录。看见何雨檩,她抬起头,眼神空洞。
“何科长,”女警站起来,“孙小姐说想见她父亲。”
何雨檩看向孙莉。她脸上还有淤青,嘴角的伤口缝了几针,但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父亲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嘶哑。
“还在医院,但情况稳定了。”何雨檩说,“等你做完笔录,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我要先见陈伯。”孙莉盯着他,“他中风前说的话,‘保护伞’——我想知道是谁。”
何雨檩沉默。陈伯现在在香港的私立医院,深度昏迷,医生说不一定能醒来。就算醒了,也不一定能说话。但孙莉的坚持他理解——陈志豪死了,她要一个交代,哪怕只是三个字指向的模糊答案。
“等手续办好,我陪你去。”他说。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赵卫国。何雨檩走到一边接起。
“雨檩,韩建国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赵卫国的声音听起来疲惫,“省委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专案组,彻查韩建国的问题。你是副组长。”
何雨檩并不意外:“组长是谁?”
“省纪委副书记,王忠。”赵卫国顿了顿,“王副书记是韩建国的老上级,曾经大力推荐过他。这次主动请缨,上面同意了。”
何雨檩心头一沉。老上级来查老下属,是避嫌还是……灭火?
“主任,韩建国临死前销毁了一部手机,里面可能有重要信息。”
“我知道。”赵卫国说,“专案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恢复手机数据。北京派了技术专家,下午就到。雨檩,你先回省城,这边的事交给专案组。”
“那陈伯和孙莉……”
“陈伯在香港,我们管不了。孙莉……如果她愿意作证,可以申请保护。但雨檩,我得提醒你,韩建国死了,有些人会松一口气,有些人会紧张。接下来的调查,阻力只会更大。”
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何雨檩挂了电话,看着远处海面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灰白色的,像一块浸透水的旧布。
回省城的飞机是上午十点。何雨檩在机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妈,是我。”
“雨檩……”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家里出事了。”
何雨檩握紧手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