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设备厂的铁门在雨夜里像一张生锈的嘴,半开着,露出里面更深沉的黑暗。何雨檩关掉车灯,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五分钟。雨水顺着挡风玻璃蜿蜒而下,在街灯映照下像一道道泪痕。厂区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雨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空洞而持续。
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出的事。
1993年11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二号车间东南角的吊车钢索断裂,五吨重的钢梁坠落。父亲何卫国当时正在下方检修设备,被当场砸中。厂里的事故报告写着“设备老化,操作失误”,但母亲一直不信——那台吊车是三个月前新换的,父亲是二十年的老维修工。
何雨檩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从后备箱拿出强光手电和撬棍,走向铁门。门口的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他的车——有人先来了。
他握紧撬棍,跨过门槛。厂区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在雨中低头。车间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他凭着记忆走向二号车间,父亲出事的地方。
车间的铁门虚掩着,锁被撬坏了。何雨檩推开门,手电光柱刺破黑暗。里面空空荡荡,设备早就拆光了,只剩下一些锈蚀的钢架和满地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还有……很淡的烟味。
刚有人在这里抽过烟。
他顺着烟味走向车间深处的办公室区。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手电光照进去,里面一片狼藉——铁皮档案柜倒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像被飓风刮过。
何雨檩蹲下身,翻找文件。大部分是八十年代的生产记录,泛黄,潮湿,墨迹晕开。他找到标着“1993”的档案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所有1993年的档案都不见了。
他继续翻找,在倒下的档案柜后面,看到一张纸片卡在墙角。捡起来,是一张泛黄的出货单复印件,日期1993年10月5日,货物是“特种轴承”,收货方“红星轧钢厂”,发货方……
“昌荣贸易公司”。
香港昌荣贸易,陈伯的公司。
出货单的审批签字处,有一个模糊的签名。何雨檩把手电凑近,光线下,那个签名逐渐清晰——韩建国。
时间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他继续翻找,在另一堆文件里找到一张设备采购申请单,申请单位“红星轧钢厂”,采购设备“五吨桥式吊车”,供应商……“昌荣贸易公司”。
申请日期:1993年8月。
审批日期:1993年9月。
审批人:韩建国。
父亲出事的那台吊车,是韩建国批的,从陈伯的公司买的。
何雨檩感觉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扶着墙站起来,手电光在颤抖。雨声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父亲出事那天,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七岁的自己站在太平间外,看着白布下那个再也不会动的轮廓。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把他拉回现实。是苏晚晴,但他现在没心思接。他把出货单和采购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车间门口时,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脚印,很新鲜,踩在积水的泥地上,鞋底花纹清晰。运动鞋,42码。
和四合院墙根下的脚印一样。
何雨檩蹲下身仔细看。脚印从车间深处延伸到门口,然后转向右侧——那边是废料堆放区,堆着生锈的废铁和报废设备。
他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雨声中,他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的金属摩擦声,从废料区方向传来。
有人还在厂里。
他握紧撬棍,贴着墙慢慢移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废料区堆得像座小山,各种形状的金属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摩擦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像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何雨檩绕到一堆废钢管后面,从缝隙里看过去。废料区深处有一间小砖房,原来是工具间,现在门半开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不是电灯,是手电光,一晃一晃的。
他数到三,然后冲了过去。
门被一脚踹开。里面的人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个铁盒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
疤脸男人看见何雨檩,愣了一下,随即把铁盒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就从后窗跳了出去。
何雨檩没追,而是捡起男人掉在地上的手电,照向工具间里面。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箱,都打开了,里面是空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碎片,他捡起几片,拼凑起来——是设备验收报告,日期1993年10月,验收人签字:何卫国。
父亲的签名。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撕掉了一半:“……不符合安全标准,建议……更换……”
建议更换。父亲在验收报告上写了建议更换,但那台吊车还是投入使用了。一个月后,吊车出事,父亲死了。
何雨檩把碎片收好,跳出后窗。疤脸男人已经跑远了,背影在雨幕中晃动。何雨檩追过去,两人在废料堆间追逐,踩得水花四溅。
追到厂区围墙边时,疤脸男人突然停下,转身,手里多了把刀。
“别过来!”他喘着粗气,“东西我给你,放我走!”
“什么东西?”
疤脸男人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扔过来。何雨檩接住,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存折。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隐蔽,但画面清晰:韩建国和陈伯在茶楼见面,韩建国收下一个皮箱,陈伯在笑。时间标注:1993年9月。
存折是韩建国家属的名字,开户行是香港的银行,存款金额……总共三百八十万港币。存款时间从1993年10月到1994年3月,分七次存入。
“谁让你来的?”何雨檩问。
“我不知道!”疤脸男人握紧刀,“有人给钱,让我来取东西。我就知道这些!”
“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电话联系的。钱放在指定地方,我取了东西放回去。”疤脸男人往后退,“东西给你了,让我走!”
何雨檩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路。疤脸男人一愣,随即转身翻墙,消失在墙外。
何雨檩没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雨水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里面装着的,是父亲死亡的真相,也是韩建国犯罪的铁证。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连续震动。何雨檩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苏晚晴。还有一条短信:“何科长,孙建国被绑架了!他们闯进病房带走了他!还说下一个是你母亲!我在医院后门等你,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