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四双眼睛盯着何雨檩,王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小何,”王忠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把东西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何雨檩没动。他右手还握着门把手,左手提着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档案袋。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苏晚晴的短信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大腿。母亲和弟弟被带走了——这个消息让他的大脑有瞬间空白,但二十年军旅生涯训练出的本能,让他在空白后迅速冷静下来。
“王书记,”他松开手,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您说我敲诈勒索,有证据吗?”
王忠笑了,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画眼睛的面具:“孙振国刚才给你打了电话,对吧?一个退下来的老领导,深夜单独见一个办案人员,还移交了大量所谓‘证据’。你觉得,这该怎么解释?”
何雨檩心头一凛。孙振国家有监控?还是电话被监听了?
“孙老是我父亲的旧识,”他走进会议室,把档案袋放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说我在查当年的设备事故,找我了解情况。这有什么问题吗?”
“了解情况需要深夜密会?需要移交这么多材料?”王忠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边。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雨后的城市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小何,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官场不是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查案子要懂得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何雨檩盯着他的背影,“王书记的意思是,查到韩建国就够了,不要再往下挖了?”
王忠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的意思是,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你手里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档案袋,“来源不明,真伪难辨。如果贸然使用,不仅会破坏案件侦办,还可能被人反咬一口,说你伪造证据、打击报复。”
“那这些呢?”何雨檩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照片和存折摊在桌上,“韩建国受贿的证据,还有他当年审批不合格设备、导致我父亲死亡的证据。这些也是伪造的?”
王忠看了一眼照片,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韩建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至于你父亲的事故……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当时的调查结论很清楚。你现在翻出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何雨檩一字一句,“当年的调查被人为干预了。事故报告上的批示意见,是您签的字,王书记。”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另外三个专案组成员低下头,假装翻看文件。
王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但何雨檩捕捉到了。
“我签过字的文件多了,”王忠重新坐下,恢复平静,“当年我在经委工作,全省的安全生产事故报告都要过我的手。如果每个事故我都要亲自核查,那工作还怎么做?”
“但这个事故涉及您亲自提拔的韩建国,涉及您亲自审批的外贸项目。”何雨檩翻开档案袋,抽出那份事故报告复印件,“您批示‘冷处理’,建议‘防止扩大影响’。我想知道,是要防止什么影响?是不合格设备的影响,还是韩建国受贿的影响?”
“够了。”王忠的声音冷下来,“何雨檩同志,我现在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你涉嫌违规办案、伪造证据、敲诈勒索,经研究决定,暂停你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他朝门口的四个人点点头:“带他去留置室。”
两个人上前。何雨檩没动,任由他们拿走档案袋和铁盒子。第三个人要来搜身,他后退一步:“我自己来。”
他把手机、钥匙、钱包放在桌上。搜身的人检查了他的衣兜,确认没有其他物品。
“走吧。”一人说。
何雨檩跟着他们走向门口。经过王忠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王书记,”他轻声说,“您知道为什么韩建国选择服毒吗?”
王忠抬眼看他。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比死更可怕。”何雨檩盯着他的眼睛,“比如活着,看着自己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苍白。两个人在前面带路,两个人在后面跟着。何雨檩走得不快,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手机被收走了,无法联系外界。母亲和弟弟下落不明,苏晚晴可能也有危险。档案袋被拿走,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车上,他把孙振国给的档案袋内容用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的照片。手机虽然被收,但内存卡还在。更重要的是,在去见孙振国之前,他把铁盒子里最重要的几份证据——那张出货单、采购单、还有韩建国和陈伯的合照——拍了下来,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小陈。
“何科长,我收到后会立即备份,上传到云端。”小陈当时回复,“你放心。”
云端。何雨檩心里稍安。只要那些数字证据还在,王忠就算销毁了纸质文件也没用。
留置室在三楼最里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焊着铁栏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外面。
“在这儿等着。”带他进来的人说完,锁上门。
何雨檩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时间线。
现在是凌晨四点左右。母亲和弟弟被带走的时间,应该在他离开苏晚晴家之后。对方动作很快,说明一直在监视安全屋,或者……安全屋里有人通风报信。
王忠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孙振国提醒过他,王忠在省里经营三十年,关系网很广。公安、纪委、甚至他安排的安保人员里,都可能有人。
何雨檩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振翅。
他必须出去。越快越好。
但怎么出去?门从外面锁着,窗外是三楼。就算能撬开窗户跳下去,也会立即被发现。这里是纪委大楼,到处是监控。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