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亮了，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车子没有开往公安局，也没有开往看守所，而是驶向城外。
“王书记，”何雨檩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一个安静的地方，方便谈话。”王忠头也不回，“小何，我知道你手里还有备份证据。交出来，我保证你母亲和弟弟平安。”
何雨檩心头一紧：“他们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王忠从后视镜里看他，“只要你配合，他们就不会有事。”
“如果我不配合呢？”
王忠沉默了几秒：“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设备质量问题，是生产厂家的责任，不是韩建国的责任，更不是我的责任。”
“那您为什么要批示冷处理？”
“为了大局。”王忠说，“当年正是外贸发展的关键时期，如果爆出这么大的丑闻，会影响整个省的招商引资。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利益，需要做一些……取舍。”
“所以我的父亲，就是被舍弃的那个？”
“他是个好工人，好同志。”王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死，不能影响全省的发展大局。小何，你现在也在体制内，应该能理解这种选择。”
何雨檩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车子已经驶出城区，开上了通往郊县的公路。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一片枯黄。
“我不理解。”他说，“我只知道，如果有人为了利益可以轻易牺牲一条人命，那这个利益，不要也罢。”
王忠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年轻。”
车子继续行驶了半小时，拐进一条小路。路尽头是个废弃的度假村，铁门生锈，院子里杂草丛生。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下车。”便衣说。
何雨檩下车，环顾四周。这里很偏僻，周围都是树林，最近的村庄也在几公里外。确实是“谈话”的好地方。
四人走进小楼。里面很破败，墙皮剥落，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王忠径直上到三楼，推开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被封死了，只有门这一个出口。
“坐。”王忠在桌子一侧坐下。
何雨檩在对面坐下。两个便衣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小何，我们开门见山。”王忠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的认罪书。签了它，承认你伪造证据、敲诈勒索，但念在你以往有功，可以从轻处理。你母亲和弟弟马上可以回家，你也不会坐牢，最多免职。”
何雨檩没看文件：“如果我不签呢？”
“那他们可能会出点‘意外’。”王忠说得很平静，“比如你母亲年纪大了，突发心脏病。你弟弟性格冲动，跟人打架出事。这些都有可能，对吧？”
何雨檩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王书记，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问。
“想什么？”
“在想您刚才说的‘取舍’。”何雨檩抬起头，直视王忠的眼睛，“我在想，如果我签了这份认罪书，就等于承认我父亲是意外死亡，承认韩建国是清白的，承认您当年做的‘取舍’是正确的。那么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被‘取舍’？还会有多少家庭，像我家一样？”
王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小何，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他冷冷道，“你救不了所有人。你现在能做的，是救你自己，救你的家人。”
“如果我救家人的代价，是让害死我父亲的人逍遥法外，那我救出来的，还是我的家人吗？”何雨檩摇头，“那只是一个空壳。里面的魂，早在我父亲死的那天，就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王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冷，带着一种终于撕下面具的狰狞。
“好，你有骨气。”他站起身，“那就让你看看，骨气在现实面前，有多不值钱。”
他朝门口挥挥手。一个便衣拿出手机，拨通视频电话，然后递给何雨檩。
屏幕上，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母亲和何雨柱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蒙着黑布。他们身边站着两个戴面具的人，手里拿着棍子。
“妈！柱子！”何雨檩猛地站起来。
便衣按住他的肩膀，力量很大。
“给你十分钟考虑。”王忠说，“签，还是不签。”
视频里，一个面具人举起棍子，抵在何雨柱的头上。何雨柱身体颤抖，但没出声。
何雨檩盯着屏幕，血液冲上头顶。他感觉肩膀的伤口崩开了，温热的液体渗透衣服。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愤怒，像冰河在血管里流淌。
“王忠，”他开口，声音嘶哑，“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王忠重新坐下，“但今天这件事，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视频一直开着，面具人的棍子一直抵在何雨柱头上。母亲在挣扎，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
何雨檩闭上眼睛。父亲的脸浮现在黑暗中，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雨檩，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保护好妈妈。”
照顾好。保护好。
他现在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