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檩在对面坐下。李振华和另外两名调查员坐在侧面，打开记录本。房间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摄像头，红灯闪烁，记录着一切。
“周老，”李振华开口，“关于1993年红星轧钢厂设备事故，以及何卫国同志的死亡，请您说明情况。”
周国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是个意外。设备质量问题，生产厂家的责任。当时我们已经严肃处理了相关责任人，也给了何卫国家属应有的抚恤。这件事，早就有了结论。”
“那这份名单呢？”何雨檩拿出父亲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推过去。
周国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什么？我不认识。”
“我父亲临死前留下的。”何雨檩盯着他，“他说，有些事值得用命去换。周老，您觉得他指的是什么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摄像头的红灯像眼睛，注视着一切。
“年轻人，”周国华放下茶杯，“你知道为什么有些案子永远破不了吗？不是因为证据不足，也不是因为办案不力。而是因为，破了之后，带来的后果可能比不破更严重。”
“比如呢？”
“比如一个副部级干部的倒台，会牵连多少人？会影响多少正在推进的工作？会造成多大的负面效应？”周国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课，“有时候，维护稳定，就是最大的政治。”
“所以，为了稳定，就可以掩盖真相？就可以让无辜的人枉死？”
“没有谁是无辜的。”周国华看着他，“你父亲如果不私自调查，不偷拍机密，怎么会出事？他越界了，就要承担后果。”
何雨檩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伤口在疼，但他顾不上。
“越界？我父亲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他发现设备有问题，发现有人通过设备传递情报，他做了什么？他保护了国家财产，保护了国家机密！而你们呢？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什么？”
周国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今天必须大白于天下。”何雨檩一字一句，“不管牵连多少人，不管造成什么影响。因为如果连真相都可以牺牲，那我们牺牲一切保护的，又是什么？”
李振华轻轻咳嗽一声：“何同志，坐下说。”
何雨檩重新坐下。李振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国华面前。
“周国华同志，这是中央批准的对你立案审查的决定。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包括但不限于：收受巨额贿赂、滥用职权、泄露国家机密、以及……涉嫌故意杀人。”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惊雷。
周国华的脸终于白了。他拿起那份文件，手在微微颤抖。看了很久，他放下文件，闭上眼睛。
“我要求见我的律师。”
“可以。”李振华说，“但在那之前，请你配合调查。关于何卫国同志的死亡，我们需要你的详细说明。”
周国华睁开眼，看向何雨檩。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你很像你父亲。”他突然说，“当年他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看着我。他说，周主任，那些设备有问题，会出人命的。我说，我知道，但有些事，不由我决定。”
何雨檩握紧拳头。
“后来他发现了胶片，来找我。他说，周主任，这是叛国。我说，你把它给我，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全家过上好日子。他拒绝了。”周国华笑了，那笑很苦涩，“他说，有些钱，拿了会睡不着觉。”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周国华突然提高音量，“我只是……只是没有阻止。韩建国说他会处理，我相信了他。我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
“哪种方式？”
周国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台吊车，是韩建国特意安排的。他知道你父亲每天下午三点会去那个位置检修。他买通了操作工，在钢索上做了手脚。看起来像意外，但……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何雨檩心里。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喜欢摸他头的男人。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说“晚上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
“那份名单，”何雨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上面都有谁？”
周国华看向李振华。李振华点头：“说吧。说清楚，算是你的立功表现。”
“……有当时的外贸厅长，现在的政协副主席。有银行的副行长，已经退休了。还有……”周国华报出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曾是在省里响当当的人物，“他们都收了钱，都安排了子女出国。那份名单，就是你父亲拍到的胶片内容。”
“胶片现在在哪儿？”
“被韩建国拿走了。他说销毁了，但我不信。他那种人，一定会留一手。”周国华顿了顿，“不过王忠可能知道。他帮韩建国处理过很多事。”
李振华看向何雨檩：“王忠那边，我们会继续审。你放心，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询问持续了三个小时。周国华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每一笔受贿，每一次滥用职权，每一个被他庇护的人。记录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周国华被带出去时，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何雨檩一眼。
“告诉你母亲，”他说，“对不起。”
何雨檩没有回答。
走出办案点，北京已是华灯初上。长安街车流如织，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中巍峨庄严。李振华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振华问。
“回家。”何雨檩说，“告诉我妈和弟弟，真相大白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