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陈滨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可我家境不差啊,父母把我当成宝贝,什么都给我最好的,为什么我小时候也会那样哭?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郑宇只是摇了摇头,盯着陈滨看了很久——久到王亮平都暗自捏了把汗,怕他突然情绪失控——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懂。”
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王亮平在桌下轻轻拉了拉陈滨的衣角,又用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刺激郑宇。陈滨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直白,甚至有些刻薄,讪讪地对着王亮平比了个“OK”的手势,不再作声。
“郑先生,你说你曾经有两个姐姐?”王亮平赶紧转移话题,语气尽量温和,“能再说说她们的情况吗?”
郑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沉:“是三个。我曾有过三个姐姐,一个生来就有心脏病,我奶奶把她溺死了;还有两个,被我爸卖了。”
王亮平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没再多问,只是轻声说:“请继续说你的经历,我们听着。”
这是他们的任务,无论郑宇的话里有多少离奇之处,总要从这些碎片化的叙述里,扒出那场车祸的蛛丝马迹。
郑宇刚到城里时,跟着爸妈挤在城郊的破平房里。夜里,父母趁他睡着亲热,动静透过薄薄的布帘传过来,他蜷缩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他爸他妈每天出去摆摊卖鸡。为了多赚点钱,他妈常去周边农村撒泡过药的米,鸡啄了就活不成;他爸则蹬着三轮车跟在后头收,嘴里还跟村民假意掰扯:“死鸡可不要哩,说是黄鼠狼叼的,谁信呐?这糊弄鬼呢!”
可村里人要价狠,非搭一只死鸡才肯卖活的,他爸只得装作勉为其难地应下:“行行行,死鸡五块,都收咧。”
死鸡和活鸡一起运回出租屋,他们先给死鸡拔毛开膛,把下水全扔掉——之前有一回,他们舍不得,把死鸡的下水烧了吃,结果两人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差点没缓过来。
两人每天起得比鸡还早,把开膛破肚的死鸡摆到架子上,活鸡关在笼子里,一起拉到菜市场售卖。就这么起早贪黑地干,一年下来,赚的钱竟比城里上班的还多。
郑宇在家闲得发慌,总喜欢在门口找其他小孩玩。城里孩子不像老家的人那样骂他“野种”,而是改成撇着嘴喊他“外来户”,抱团玩耍时还故意把他晾在一边。没办法,他只好蹲在墙根看着,看他们跳皮筋、拍洋画,看他们把玻璃弹珠排成小军队,眼神里满是羡慕。
有一天,一个留着茶缸盖头的大孩子突然冲过来,揪住他的后领:“烂畚箕!脱裤子让哥瞅瞅鸡鸡!”
郑宇涨红了脸回骂:“媾你母笔!”
大孩子瞬间火了,眼睛一瞪,抬脚碾了碾路边小孩拉的屎,然后把踩过屎的鞋底在郑宇衣服上蹭得干干净净。郑宇打不过对方,只能攥着被弄脏的衣服,委屈地等父母回来告状。可他爸听完,扬手就是一记耳光,脆响在屋里炸开:“让你在家里好好呆着,非要出去胡窜,身上痒得慌是不?”
母亲抬眼时,眼底泛着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她恨丈夫,恨那个骗了她就消失的奸夫,这份恨意甚至连带着落到了郑宇身上。
父母不管,郑宇却没因此退缩。骨子里那点野劲还在,谁要是惹了他,他就敢豁出去还手。有一回,他和一个小胖子打架,把小胖子的鼻子打出血了,对方家长闹上门,拍着桌子要赔偿。他父母在老家时向来蛮横,可这时却连声致歉,赔着笑递上家里仅有的一袋饼干:“对不住咧,娃小不懂事……”
门一关,父亲的巴掌便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骂声像刀子一样割着郑宇的心:“杂种!谁教你打架的?咱在城里讨生活容易么?还敢惹事!”
郑宇想喊“是他先推我”,可话到嘴边,就被更重的巴掌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