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苏家别墅门前停下。
车灯扫过铁门上的铜狮,光亮一闪而过。我推开车门,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响。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外套掀了一下。我背着那个用尼龙绳绑过的背包,站在门口没动。
苏清婉先下了车,站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等我跟上。
铁门开了,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五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涂了粉,嘴唇很红。她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我,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脏东西。
“这就是你找的男人?”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甩出来的,“穿得跟捡破烂的一样,你还真敢往家里带。”
我没答话,也没抬头看她。我知道她是王美凤,苏清婉的母亲。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在告诉我:你不配站在这里。
苏清婉转身看了她一眼:“他是我丈夫。”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有情绪起伏,可王美凤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女儿会当着佣人的面叫出这两个字。
空气僵了一瞬。
王美凤冷笑一声:“行,是你男人。那你让他进屋吧,别杵在外头丢人现眼。”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串急促的声音。
我跟着苏清婉进了门。
大厅很高,天花板上有灯,照得地面反光。地板是深色的,擦得很干净。我走过的时候,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几个佣人站在旁边,低着头,没人说话。
王美凤已经坐在客厅主位上了,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没让我坐,也没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主动开口求她。
我没有。
五分钟后,她放下杯子:“晚上一起吃饭。既然成了家,就得有个样子。”
饭厅在二楼,长桌能坐十二个人。我进去的时候,位置已经摆好了。王美凤坐中间,苏清婉在她右边。我顺着桌子走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卡贴在最左边的末端,紧挨着上菜口。
那里本来是留给佣人临时落座的位置。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衣服太旧,椅子是真皮的,摩擦时有点涩。我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有几道是从厨房门口传来的。
王美凤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听说你是流浪的?没身份证,没工作,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清婉图你什么?图你给她添麻烦?”
我还是没说话。
苏清婉抬眼看她母亲:“妈,他是我选的人。别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王美凤笑了,“我不管家谁管家?你爸走得早,这个家靠我撑到现在。你现在找个叫花子回来当姑爷,外头人怎么说我?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说完,转头盯着我:“你说,你凭什么进我家门?”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眼里全是轻蔑,等着我看不下去、摔筷子走人。
我说:“凭您女儿愿意让我进来。”
她愣了一下。
这回答不在她预料里。她以为我会结巴,会低头,会说些“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之类的话。可我没有。
我继续说:“我不争地位,不抢财产,只按协议办事。您要觉得亏待了您家,明天就可以解除婚姻关系。我现在走,也不多留一秒。”
她说不出话来。
苏清婉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王美凤咬了下牙,挥了下手:“上菜。”
饭菜陆续端上来。八道热菜,两道汤,都是标准宴席配置。每个人面前都摆了新菜,唯独我这里,佣人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是半块冷掉的红烧肉,油已经凝成白色,表面发暗。
那人把盘子放在我面前,退开。
全场安静。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失误,是命令。她想让我难堪,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当场发作然后被赶出去。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
它凉透了,入口有一丝酸味,应该是三小时前剩下的,保存不当。但我慢慢嚼,咽下去,没皱一下眉。
吃完最后一口,我把筷子轻轻放回筷架上。
然后对着王美凤的方向,说了一句:“谢谢母亲款待。”
这一声不大,但整个饭厅都听见了。
“母亲”两个字一出口,王美凤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我会认这个称呼,更没想到我能把馊菜吃光还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