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李旦登基以来,所有无法对人言的挣扎、坚守、痛苦、隐忍的真实写照。
李旦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起来。
他仿佛被画中那个“自己”的目光,穿透了灵魂。
几十年的风雨坎坷、雄心壮志、无奈妥协,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心头。
两次登基,三次让位,在强势的妹妹太平公主、雄心勃勃的儿子李隆基之间走钢丝。
每日如履薄冰,耗尽心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甘露殿的彻夜批阅,朝堂上的平衡术……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坚守,所有的……不甘。
都被这支炭笔,画了出来。
画得淋漓尽致,画得直指人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从周文渊到屏风后的妃嫔,都感到了压力,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李旦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了李廷安身上。
那眼神有震撼,有欣赏、有感慨;有被看透的惊悸、不适;
更有被人理解,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这画……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草民斗胆,取名《垂拱治世图》。”
垂拱治世?
李旦浑身再次一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
垂拱而治,天下清明。
这不正是他的梦想吗?不正是他从未曾放弃的治国理想吗?
即便现实是“垂拱”不易,“治世”艰难。
但这幅画,却将他的初心,勾勒得如此清晰,如此动人。
李旦看着李廷安,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褪去了帝王的矜持、威仪,带着疲惫、苦涩,被理解后的释然、欣慰、与畅快。
“《垂拱治世图》……好,好名字。”
李旦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流连于画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廷安,朗声道:
“李廷安。”
“草民在。”
“你之画技,已非‘通神’二字可以形容。你能绘皮相,更能绘骨相,绘心相,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哗……”
皇帝亲口认证“神乎其技。”还是用如此高的评价。
殿内众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评价?
陛下登基以来,何曾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布衣,给出过这样的评价?
“陛下?”周大家忍不住出声。
李旦却摆摆手,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周卿,你来看。”
周大家连忙上前,凑近一看。
只一眼,他脸色“唰”地白了。
作为画了一辈子画的宫廷首席,他太清楚这幅画的分量了。
这光影,这质感,这神态的捕捉,这情绪的传达……
已经完全超越了他认知的所有画法,这是开宗立派级别的技艺。
“这……这怎么可能……”周大家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
“炭笔……炭笔怎能画出如此层次?这明暗……这透视……”
他画了三十年帝王像,自认已得其中三昧。
可眼前这幅画……
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光影,那神态,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这根本不是“画”,这是把陛下的魂给抓到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