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向李廷安时,脸上已挂起温和笑意。
那是未来君主,招揽贤才的标准表情:
“李画师大才,孤……叹为观止。”
“太子殿下过誉。”
李廷安微微躬身,心里已经想好了拒官的说辞,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再次一揖,声音清晰平稳:
“陛下天恩浩荡,草民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只是……”
他迎着皇帝狐疑的目光、太子关注的视线,语气诚恳坦然:
“只是草民生性散漫,如同山间野鹤,江湖闲云,平生所愿。不过一支秃笔,半纸烟霞,将所见之美、所感之真,付诸画卷。”
“若入了翰林院,穿上官袍,日日案牍劳形,规矩束缚,只怕……反而画不出让陛下展颜,让己身无愧的作品了。”
他故意装出一副艺术家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执拗:
“画画对草民而言,是心之所向,是魂之所依,而非晋身之阶。”
“若以此为官,便是玷污了这份纯粹。陛下,草民……实在不敢领受。”
拒绝了!
周文渊等人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听到了什么?
这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拒绝了?
拒绝了皇帝亲口敕封的正五品官职?
那可是他们熬白了头,磕破了头,都想挤进去的位置。
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要不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廷安,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屏风后,玉真公主望着李廷安的背影,美眸中异彩连连。
金仙公主更是捂着小嘴,满眼都是小星星,心跳莫名加速,小声对妹妹耳语:
“妹妹你看,他连父皇的官都不要呢……好厉害,好特别。”
“这才是有风骨。”玉真公主轻声道:“世人皆追名逐利,唯他……不同。”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李廷安。
那俊秀如妖的侧脸,那云淡风轻的气度,还有那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刘昭容等妃嫔也是面面相觑,看向李廷安的目光更加火热。
不慕权势,淡泊名利,还有如此惊世才华和俊美容颜……
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完美郎君啊。
李隆基的瞳孔再次收缩,这次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李廷安这个人。
拒绝父皇?在如此隆恩之下?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更是极度清醒的自我认知,难以想象的野心或淡泊。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对李廷安的判断,可能还是浅了。
李廷安,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是在待价而沽,还是真的……淡泊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后者,那这种人更难掌控,若是前者……他所图必定更大。
御座之上,李旦也愣住了。
他预想过李廷安会惊喜,会谦逊,却唯独没想过会是拒绝。
九五之尊亲自封官,竟有人不要?
但看着殿下年轻人,那双清澈坦荡,毫无杂质的眼睛。
听着他那番“玷污纯粹”的言论。
李旦心中升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惋惜,以及一丝欣赏。
是啊,若心中只存功利,如何能画出那般直指人心的作品?
这份对艺术的赤诚,这份视功名如敝履的洒脱。
不正是如今朝堂之上,最缺乏的东西吗?
多少年了?
他见惯了为了一个官职,一点赏赐,阿谀奉承,绞尽脑汁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