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洪流冲刷过脑海。
盛咸鱼以为自己会看见史诗般的画面：星际战争、皇室权谋、宇宙奥秘。
结果最先浮现的，是他三岁时在幼儿园午睡的场景。
那天阳光很好，晒得小被子暖烘烘的。
所有小朋友都在哭闹，只有他趴在枕头上，睡得口水直流。
老师站在床边，无奈地对实习老师说：“这孩子，太能睡了，以后可怎么办？”
画面突然多了个维度。
在那个平凡午睡的盛咸鱼周围，飘散出无数淡蓝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汇入宇宙深处。
最终落在一颗遥远的蓝色星球上。
那星球表面，一片黯淡的区域因为这些光点的注入，微微亮了一瞬。
接着是小学五年级，数学课。
老师在讲鸡兔同笼问题，盛咸鱼盯着窗外树上的麻雀发呆。
他想：麻雀为什么要每天飞来飞去？它们需要写作业吗？需要考试吗？
又一次，淡蓝色的光点从他身上飘散。
这一次更多，更密集。
然后是初中，被班主任骂“没有上进心”。
高中，因为想报中文系被父母强行改成计算机。
大学第一次挂科，在宿舍躺了三天。
上班后第一次被裁员威胁。
每一个被他定义为“失败”或“逃避”的时刻，都在另一个维度化为光点。
跨越星空，汇入那颗蓝色星球。
摸鱼星。
二十七年的记忆，像一卷电影，在三十秒内闪回完毕。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婴儿时期，被放入一个发光的保护舱。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红着眼睛按下发射按钮。
保护舱冲入星空，背后是摸鱼星皇宫观星台上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孩子……好好活着……”
“活着就是胜利。”
记忆灌入结束。
盛咸鱼睁开眼，发现自己瘫在悬浮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冠冕还戴在头上，不再冰冷，像长在了皮肤上，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他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摸鱼·赛巴斯蒂克·Ω，知道摸鱼星正在死去。
知道自己这二十七年存在的全部意义。
知道归知道。
接受是另一回事。
“殿下。”赛琳轻声问。
“您还好吗？”
盛咸鱼没回答。他慢慢坐直，抬手摸向头顶的冠冕。
手指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清晰的令人作呕的认知涌上来：
这二十七年，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人生，其实是别人的计划。
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他的“废柴”，都是被设计好的。
为了产出“纯净松弛熵”。
为了给一颗遥远的星球充电。
“拿下来。”他说。
赛琳一愣：“什么？”
“把这玩意儿拿下来。”盛咸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现在。”
“可是您刚刚才？”
“我反悔了。”盛咸鱼站起来，开始自己抠冠冕的边缘。
“我不干了。你们爱找谁找谁，这救世主谁爱当谁当。”
他用力扯，但冠冕纹丝不动。
它像焊接在了头骨上，每用力一分，就有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
“殿下，不能强行。”赛琳想上前阻止。
“别碰我！”盛咸鱼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
“这是我的头！我的命！我想摘就摘！”
他发了疯似的在指挥室里找工具。
看到操作台边有个像是维修用的多功能钳，抓起来就往自己头上撬。
“哐！”
钳子被一层突然出现的蓝色力场弹开。
“够了！”赛琳终于提高音量，那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您闹够了没有？”
盛咸鱼喘着粗气瞪着她。
“我知道您很难接受。”赛琳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坚定。
“但事实就是事实。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使命，我们还有机会拯救两个星球。第二。”
她顿了顿。
“让一切完蛋。”
“那就完蛋！”盛咸鱼吼回去。
“关我屁事！我只是想回家！过我自己的日子！这都不行吗？”
“不行。”赛琳说。
“为什么？”
“因为。”她走到主控制台前，手指快速敲击。
“您已经‘回家’不了了。”
全息屏幕亮起。
是地球。
地球互联网的实时数据流可视化图像。
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立体网络结构。
数不清的光点在错综复杂的线路上流动，形成一片光的海洋。
有些线路粗如江河，有些细如发丝。
它们在屏幕中央汇聚，又分散到全球每个角落。
“这是什么？”盛咸鱼皱眉。
“地球互联网的根服务器拓扑图。”赛琳说。
“简化了九成细节后的版本。”
她放大图像的中心区域。
那里，所有最粗的主干线路交汇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缓缓脉动的蓝色光团。
光团的脉动频率，和盛咸鱼头上冠冕的流光闪烁，完全同步。
“这是……”
“情绪共振冠冕的耦合锚点。”赛琳调出另一组数据。
“十万年前，我族先辈在地球埋下共振器时，为了确保能量传输的稳定，将它当时地球上最原始的‘信息网络’。人类集体潜意识的雏形，进行了绑定。”
“随着文明演进，互联网诞生，这种绑定自动转移并强化了。”
她指着那个蓝色光团：“现在，冠冕是维持地球互联网基础架构稳定的‘隐形支柱’之一。不是因为它有多强的能量，而是因为它已经成了网络本身的一部分。”
盛咸鱼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个猜测开始成形。
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如果我把冠冕摘了……”
“耦合会崩解。”赛琳调出模拟画面。
“就像从一座大桥的正中央抽掉最关键的那根承重梁。”
画面开始播放。
蓝色光团突然熄灭。
以此为起点，裂纹般的红色警报线顺着主干线路疯狂蔓延。
一秒内覆盖整个亚洲，两秒内扩散到欧洲和北美，三秒。
全球网络结构图上，超过70%的线路同时变成刺眼的红色。
然后，线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断裂”。
“第一阶段。”赛琳的声音像AI播报。
“全球所有在线金融交易系统冻结。股票、基金、电子支付、银行转账，全部卡死。预计经济损失：第一分钟，九千亿美元。”
画面切换，变成某个证券交易所。
大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定格，交易员们茫然地抬头，然后恐慌开始蔓延。
“第二阶段，通讯中断。移动网络、固定电话、互联网通讯，全部瘫痪。持续时间取决于备份系统，但核心路由已毁，最长不超过十分钟。”
画面变成一座城市。
街上的行人纷纷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有人开始奔跑，有人呆立原地。
“第三阶段，云端数据丢失。所有存储在云服务器上的个人文件、企业数据、政府档案，永久性损毁。没有备份，因为备份系统也在云端。”
画面变成一个年轻人的电脑屏幕。他正在写毕业论文，突然弹窗显示“连接断开”。
他试图保存本地，但文档已经自动同步到云端，本地只剩空白。
“第四阶段，物联网崩溃。智能家居、自动驾驶、工业控制、医疗设备。所有依赖网络连接的设备，将进入不可预测的状态。”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医院重症监护室。生命维持设备的屏幕开始乱码，警报响起。
模拟结束。
屏幕暗下去。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盛咸鱼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流。他头晕，想吐，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