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效率”成了唯一的神祇。
前台的欢迎屏不再是公司Logo，而是实时滚动的“部门KPI冲刺榜”。
走廊里贴着新海报。
一个眼神坚毅的卡通人物，配文“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公司吗？我天天见！”
盛咸鱼走进“宇宙文创组”的独立办公室。
这大概是整栋大楼，唯一还没被红色APP完全吞噬的孤岛。
发现王可欣正对着她的宝贝泡面电磁炉发呆，炉子没开。
“可欣姐？”
王可欣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咸鱼啊。我试过了。”
她声音沙哑：
“‘觉醒泡面’第三代，加了双倍的情绪共鸣香料。可刚才我端出去，想给策划部那几个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姐妹。她们看都没看，一边刷手机一边摆手，说‘谢谢，在打卡，没空吃’。”
她攥紧了手里的汤勺：
“连泡面的香味。都好像传不进她们的世界了。那个APP，把人的感官都锁死了。”
房东太太的电话在此时打了进来。
盛咸鱼接通，对面传来的不是往常中气十足的声音，而是带着罕见的疲惫和愤怒。
“小盛！出事了！我名下那栋老居民楼，租客集体要求降租金。”
“降租金？为什么？”
“因为那栋楼不在‘KPI之神’的‘高效生活圈’里。那些装了APP的小年轻，说每天通勤多花15分钟，影响了他们的‘时间利用率评分’，要求租金补偿！更离谱的是，旁边那栋属于‘高效认证楼盘’的，租金涨了30%，还一房难求。”
房东太太气得声音发颤。
“这世道疯了！房子好不好，不看地段不看环境，看一个破APP给不给认证。”
连房东太太的“钞能力”和“情报网”都开始受到冲击了。
HR-404的攻势，是系统性的，targeting整个社会的运行规则。
下午，灰暗的天空开始落下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尘”。
它们落在皮肤上，带来一丝阴冷的粘腻感，以及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焦灼味。
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同时被调高了某种内在的，崩溃前的频率。
街边咖啡馆里，人们对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屏幕，手指敲打或点击的速度快得像抽搐。
公园长椅上，不再有悠闲的老人或情侣，只有对着手机进行“户外办公效率打卡”的上班族。
一种巨大的无声恐慌，开始取代最初的震惊，攥住盛咸鱼的心脏。
这不是怪物入侵，不是战舰压境。
这是温水煮青蛙，是所有人“自愿”跳进去的沸腾的锅。
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每一个反抗的举动，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需要矫正的低效行为”。
手腕上的手环，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也被这弥漫全球的焦虑熵压制了。
傍晚，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地铁站时，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KPI之神”弹出了一条全屏强制信息，背景是HR-404那个没有面孔的虚拟形象。
【致：摸鱼星能量采集单元-地球分支-异常个体（代号：盛咸鱼）】
【您的‘低效模式’已对本地‘生产熵增益’产生持续性干扰。基于《暗域公约》补充条款第7项——‘对高增益采集区的异常扰动处置方案’，现对您启动‘定向优化程序’。】
【程序将于24小时后启动。目标：将您的个体情绪熵输出模式，校准至全球平均增益水平。】
【优化方式：沉浸式社会协同压力体验（最高强度）。】
【祝您，早日成为一名高效的地球生产者。】
信息阅读完毕后自动粉碎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盛咸鱼发现，自己“KPI之神”APP里的所有任务列表，社交功能。
甚至退出按钮，全部变成了灰色不可用状态。
只有一个倒计时在屏幕中央跳动：23:59:58。
周围所有正在刷APP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更加疯狂地点击起来。他们的眼神，在那一刻，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整齐划一地，朝他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那是系统识别“异常进程”后，所有“正常进程”下意识的，冰冷的“注视”。
赛琳的通讯在耳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他锁定你了。不是攻击，是‘格式化’。咸鱼，我们时间不多了。”
盛咸鱼站在地铁口涌动的人潮中，感觉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灰色的尘落在他的头发肩膀。
手腕上，那微弱的代表“松弛”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鲜红“效率”狂潮中，颤抖着，却仍未熄灭。
他握紧拳头。
抬起头，望向那片蠕动汇聚，越来越沉重的灰色天空。
“来吧。”他低声说，不知是对HR-404，还是对自己。
“想格式化我？看看你这套‘效率至上’的鬼东西。啃不啃得动一条真正的咸鱼。”
手环上，微光猛地跳动了一下，比之前明亮了少许。
反击的念头，本身就是一种“松弛”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