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绝然的目光,因为赢昭这突如其来的阻止和莫名其妙的赞剑之语,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怔忡。
他不懂对方意欲何为。
赢昭却没有松开剑,反而握着剑身,将剑锋缓缓从李牧颈前移开。
他看着李牧眼中那深沉的悲愤与决绝,忽然开口道。
“李牧将军,何必求死?”
李牧眉头紧皱,沉声道。
“败军之将,唯死而已!阁下还想羞辱李某不成?”
“非也。”
赢昭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李牧。
“将军之才,世所罕见。统兵、布阵、御敌、安民,皆为大才。如此死去,岂不可惜?”
李牧冷笑。
“李牧生为赵人,死为赵鬼!岂能降秦?”
“赵?秦?”
赢昭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的、仿佛俯瞰历史的宏大视野。
“将军可知,未来之天下,当为何人之天下?”
李牧一愣。
赢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亦非一国一族之天下。天下,是万民之天下。分封割据,战乱不休,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将军抗击匈奴,护的是华夏子民;如今六国纷争,流血的亦是华夏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李牧,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大秦所求,非仅是灭赵,而是……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量同衡!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强大的帝国!让四海归一,兵戈永息,让天下百姓,再无战乱流离之苦!
届时,天下之人,皆为秦人,亦皆为华夏之人!将军之才,应用于此等千秋伟业,方不负平生所学,方不负这一身抱负!”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牧耳边,也隐隐传到了周围幸存赵军士卒的耳中。
他们大多听不懂那些“书同文车同轨”的具体含义,但却能感受到话语中那股磅礴的气势与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征服者的理念。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与迷茫。
他一生为赵国征战,所思所想皆是赵国利益,何曾听过如此“天下”之论?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却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从未细想的东西。
赢昭看着他眼中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已到,最后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声音平静,却如同重锤。
“况且,将军莫非以为,本王……只是一员寻常秦将?”
李牧猛地抬头,不解其意。
赢昭缓缓抬手,摘下了那狰狞的龙首头盔,露出了其下那张虽然年轻、却已初具威严轮廓、且因金光映照而显得神圣非凡的面容。
他直视李牧,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王,乃大秦公子,秦王政第五子——赢昭。”
“什么?!”
李牧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所有的悲愤、决绝、乃至之前的震撼与无力,在这一刻统统凝固,然后被一种更加深刻的、近乎荒诞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眼前这个……以血肉之躯硬撼城墙、几拳将其轰塌、如同上古凶神再世般的恐怖存在……竟然不是秦军秘密培养的猛将,也不是什么隐世高人,而是……秦国的皇子?!秦王嬴政的第五个儿子?!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李牧的心头,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甚至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下意识地再次仔细打量起赢昭。头盔取下后,露出的那张脸确实年轻得过分,甚至可以说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稚嫩轮廓,但眉宇间那份属于皇族的贵气与威严,却是做不得假。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此刻金芒渐敛,但开阖之间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自信,绝非寻常武将所能拥有。
更别提那身一看就非凡品的玄甲龙铠,以及……那至少达到一流大宗师层次、甚至可能更高的恐怖修为!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皇子,拥有足以撼动城墙的武力?这简直闻所未闻!大宗师之上的境界,李牧甚至都未曾听说过!嬴政……大秦……难道真的得了天命,气运昌隆至此吗?!
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李牧心中飞速闪过。
赵国近年来的颓势——旱灾连年,粮食短缺,瘟疫时有发生;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君王猜忌,人心涣散;自己虽竭力支撑,但独木难支,大厦将倾之势已难以挽回。
反观秦国,兵锋锐利,国势日盛,更有赢昭这般妖孽般的皇子出现……难道,天下归一,真的已是大势所趋?
他又回想起赢昭方才那番话——“天下人皆为秦人”、“建立统一强大的帝国”、“让四海归一,兵戈永息”……这些话,若出自寻常武将之口,或许只是胜利者的宣言。
但出自一位拥有如此恐怖实力、且身为大秦皇子的少年之口,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看到未来轨迹的力量。
是为了身后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如今已无战意的士兵能有一条活路?是为了城中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能免遭屠戮?还是为了……那番话语中描绘的、虽然模糊却令人心潮微动的“天下”图景?
或许,兼而有之。
在极短的时间内,李牧心中经历了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权衡。
最终,那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家国士卒的责任,以及对“天下”大势某种模糊的感知,压倒了他作为赵将的忠君思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悲愤、不甘,连同那份对旧主的最后一丝眷恋,全部吐出。
然后,在周围所有幸存赵军士卒,以及远处正在赶来的秦军众将惊愕的目光注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