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混浊的眼珠动了动，看了看托盘里比往常要精细些的晚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腾腾地伸出手，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地放进嘴里咀嚼。
易忠海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斟酌着词语开口道：“老太太，跟您说个事儿。咱们前院西厢房，就空了很久那两间，今天新搬来个小伙子，叫苏辰，是部队转业到咱们轧钢厂的，听说还是个干部。”
聋老太太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易忠海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看着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就是……他说他在朝鲜战场上打了几年仗，落下了毛病，叫什么……战场创伤应激后遗症。说是见不得突然的动静，听不得响声，怕人从背后或者侧面快速靠近，受了刺激可能会……控制不住动手，伤着人。您老经的事多，见识广，您说，这当兵打仗回来的，真有这种毛病吗？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怀疑苏辰在找借口。
聋老太太停下咀嚼，抬起松弛的眼皮，那双看似混浊实则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瞥了易忠海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我一个老婆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眼睛也不好使，耳朵也背，哪懂当兵打仗的事哟……那枪啊炮的，砰砰响，听着就吓人。好好的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受了惊吓，落下点奇奇怪怪的毛病，也不稀奇。”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玉米糊糊，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咽下去后，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你们厂子里，不也有不少从部队下来的吗？老刘他们车间，老张他们班组，都有。你去问问他们，不比问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清楚？”
易忠海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里有些失望，但脸上不敢表露出来。他看得出来，老太太这话说得圆滑，看似给了建议，实则什么都没承诺，也不想掺和进来。她是在点他，让他自己去核实，别来烦她。他只好讪讪地笑了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您瞧我这脑子，还是老太太您提醒得对！厂里是有不少退伍的同志，我明天上班就去问问，打听打听。那您慢慢吃，趁热，我先回去了，碗筷我明天早上再来收。”
聋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枯瘦得像老树根一样的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辰便已醒来。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睁眼。屋外寒气逼人，他利索地穿上那身旧军装，用新脸盆打了冷水洗漱，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收拾停当，他锁好门，信步走出四合院。胡同里已有零星早起的人影，大多是赶着去上工或买早点的。苏辰顺着记忆，走到胡同口一家冒着腾腾热气的私营早点铺。铺子不大，几张简陋的桌椅，但生意不错，炸油条的香味和炒肝的浓郁气息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勾人食欲。
“同志，来俩烧饼，一碗炒肝。”苏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对忙着招呼客人的老板娘说道。
“好嘞！马上就得！”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热乎乎的烧饼和一碗撒着蒜末、浓稠鲜香的炒肝端了上来。
苏辰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烧饼外酥里软，炒肝滑嫩入味，在这寒冷的早晨，吃上这么一顿地道的老京城早点，让他恍惚间有种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的感觉。他一边吃，一边留意着周围。此时尚未到全面票证时期，私营经济还保留着相当的活力，像这样的小铺子随处可见，充满了生活气息。
吃完早点，苏辰付了钱，便朝着正阳门大街的方向走去。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大采购。既然决定要在这里安顿下来，必要的生活物资和一些“投资”都需要置办起来。
正阳门大街不愧是京城繁华所在，虽不及后世商业街的摩登，但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迎风招展，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苏辰兴致勃勃地逛了起来，仿佛一个真正的游客，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各家店铺。
他先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上档次的鞋帽庄，给自己挑了两双结实的皮鞋和一双布鞋，又买了两顶时下流行的干部帽和一顶御寒的棉帽。接着，他又进了旁边的成衣铺，买了几身合体的中山装、棉袄棉裤以及内衣裤袜。虽然腕表空间里有更好的物资，但明面上的行头必须符合这个时代的特征。
随后，他又光顾了茶叶铺，买了半斤茉莉花茶和半斤龙井；在烟酒店，除了几条“大前门”、“恒大”这类常见香烟外，还特意买了两瓶茅台酒和两瓶汾酒，这些在当下虽不算极度稀缺，但也是硬通货，无论是自用还是将来应酬都拿得出手。
路过著名的烤鸭店和酱肉铺时，苏辰也没犹豫，直接买了两只刚出炉的烤鸭和好几斤酱牛肉、酱肘子。看着这些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美食，他暗自咽了咽口水，决定中午就找个地方大快朵颐。
最让他留心的，是同仁堂。走进这家百年老店，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伙计说道：“同志，请问有安宫牛黄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