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钥匙打开院门,又散了圈进口的“骆驼”牌香烟给伙计和板儿爷们。这些人接过这稀罕的洋烟,个个受宠若惊,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件沉重的黄花梨和紫檀木家具从板车上卸下,抬进西厢房。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院里的邻居。中院廊檐下,三大妈杨瑞华、后院的贾张氏,还有几个闲着无事的妇女,都聚在一起,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嘴里低声议论着。
“哎哟,瞧见没?这搬的都是啥家具啊?看着可真沉!”
“好像是西厢房那新来的武同志买的……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
“听说是龙顺成的老手艺,用的还是好木料呢!”
“啧啧,到底是战斗英雄,转业干部,这家底就是厚实……”
不过,她们也只敢远远看着,低声议论,想起昨天易忠海转达的关于这位新邻居“受不得刺激”的话,谁也不敢轻易凑上前去搭把手或者说三道四,只是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
与此同时,红星轧钢厂一车间里,易忠海正心不在焉地操作着机床。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苏辰的事情。昨天苏辰那番关于“战场创伤应激反应”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既有点相信,又有点怀疑,更担心这会影响到他在院里的权威和未来的计划。
趁着工作间隙,易忠海看到同车间一位资深的钳工老师傅李大海正坐在一旁休息喝水。李大海前段时间新收了个徒弟,叫张胜林,听说是个退伍军人。易忠海觉得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他走过去,掏出烟盒,递了根“大前门”给李大海,自己也点上一根,装作随意地问道:“大海兄弟,忙着呢?”
李大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笑道:“易师傅,歇会儿。怎么,有事?”
易忠海吸了口烟,压低声音:“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新收那徒弟小张,是部队上退下来的?”
“是啊,胜林那孩子,当了好几年兵,去年刚复员回来。”李大海点点头。
“哦……那挺好,部队下来的,纪律性强,肯吃苦。”易忠海先是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不过……大海兄弟,我有点担心啊。你说这战场上下来的人,会不会……留下点什么……嗯……就是那种,受不得惊吓、听不得响动的毛病?我听说国外管这叫‘战争后遗症’?我这不怕万一嘛,咱们车间机器声音大,活儿也紧张,要是哪天不小心……吓着孩子,或者他受了刺激,再……唉,我这当一大爷的,不得不多想着点院里和厂里的安全啊。”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安全顾虑上。
李大海听了,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易师傅,你这担心……从何说起啊?胜林来车间也有一段日子了,挺踏实一孩子,没见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啊。干活卖力,人也本分,就是话少了点。”
“是吗?那可能是我多心了。”易忠海打着哈哈,“不过,还是问问清楚放心。要不,你把小张叫过来,我当面问问?也算是关心关心年轻人嘛。”
李大海虽然觉得易忠海有点小题大做,但碍于情面,还是起身朝车间另一头喊道:“胜林!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透着股军人特有的沉静的年轻小伙快步走了过来,正是张胜林。“师傅,您找我?易师傅好。”他先跟李大海打了招呼,又对易忠海点了点头。
易忠海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又把刚才那套说辞稍微变了一下,对张胜林说道:“胜林啊,别紧张。易师傅就是关心你。听说你是从部队光荣复员的,好样的!咱们厂里像你这样的同志不少,都是好样的。就是……易师傅我年纪大了,听人说起过,有些战场上回来的同志,可能……会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太那个,落下点小毛病,比如怕突然的动静什么的?咱们车间环境你也知道,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这方面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厂里和车间也好提前有个照应。”
张胜林听到易忠海的话,原本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似乎勾起了什么沉重的回忆。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声音有些低沉地开口:“易师傅……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傅李大海,才继续说道:“不瞒您说,我有个亲哥,他是39年参军的老兵,打鬼子,打反动派,后来又去了朝鲜……去年才因伤复员,两条腿都没了……他现在就住在荣军疗养院里。他……他就有您说的这种毛病。”
易忠海和李大海都露出了惊讶和关切的神色。
张胜林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医生说过,这种……这种反应,大多是在那种打得特别惨、伤亡特别大的战斗里熬过来的人,比较容易得。朝鲜那边……好多仗,比当年打鬼子时候的淞沪会战还要残酷得多……别说一线打仗的战士,就是一些后方的医护人员,天天见那么多伤员和……和牺牲的同志,时间长了,也有顶不住,精神出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