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张饼而已,怎会如此令人念念不忘?’徐妙云在心中暗自啐了自己一口,觉得这般为一个吃食魂不守舍,实在有失体统。她自幼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什么御赐的糕点、名厨的拿手菜、各地的风味特产没有尝过?可那些或精致、或奢华、或稀有的食物,味道总是规规矩矩,如同她的人生一般,被框定在某种无形的界限之内。唯独那张看似粗陋的鸡蛋饼,带着一股子市井的、鲜活生猛的锅气,以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征服了她的味蕾,也撩动了她那颗被深深禁锢在闺阁之中的心。
光是这么想着,口中似乎又泛起了那日的滋味,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
“大姐,你在里面吗?母亲让我来唤你用晚膳了。”门外传来妹妹徐妙锦清脆活泼的声音。
徐妙云猛地回神,赶紧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进来吧,妙锦。”
徐妙锦推门而入,她年纪虽小,却古灵精怪,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便落在了徐妙云那略显不自然的脸上,笑嘻嘻地凑近道:“大姐,你一个人躲在房里发什么呆呢?脸还红红的,莫不是……在想哪家的公子哥儿?”
“休得胡言!”徐妙云脸颊一热,佯装恼怒地瞪了妹妹一眼,“我只是看书看得有些入神罢了。走吧,莫让母亲他们等急了。”她迅速起身,避开了妹妹探究的目光,心中却有些发虚。若让妹妹知道她竟是为了一张饼而失态,怕是要被笑话一整年。
姐妹二人一同来到膳厅。母亲谢夫人已然端坐主位,大哥徐允恭、弟弟徐增寿也已入座。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清炒时蔬、火腿煨笋、鸡汤煨豆苗,还有一道徐妙云平日里最爱的清蒸鳜鱼,鱼身洁白,缀以葱丝姜丝,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云儿来了,快坐下吃饭。”谢夫人慈爱地招呼道。
徐妙云依言坐下,丫鬟为她盛了一碗碧粳米粥。她拿起银箸,习惯性地先夹向那块最肥美的鱼腹肉。然而,当鱼肉送入口中,预想中的鲜甜滑嫩却并未如期而至。反而觉得这鱼肉……寡淡无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与她记忆中那霸道浓香的鸡蛋饼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勉强咽下,又尝试了其他几样素日爱吃的菜,结果都一样,味同嚼蜡。府中厨子的手艺自然是顶尖的,菜肴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可此刻在徐妙云看来,却失了所有的吸引力。她的味蕾,似乎已经被那市井的烟火气彻底宠坏。
“大姐,你怎么不吃啊?这鱼今天蒸得可鲜了。”徐妙锦见她只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不由好奇地问道。
徐允恭也注意到了妹妹的异样,关切地问:“妙云,可是身体不适?脸色似乎有些不好。”
就连年纪尚小的徐增寿也眨巴着眼看着姐姐。
谢夫人放下筷子,温柔地看着女儿:“云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让厨房给你另做点清淡的?”
面对家人的关心,徐妙云心中一阵愧疚,却又无法言说真实原因,只得放下筷子,强笑道:“母亲,大哥,我没事。只是……只是下午用了些点心,此刻还不觉得饿,你们慢用,我有些气闷,想先回房歇息片刻。”
说罢,她起身微微一礼,也不等母亲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膳厅。留下身后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的家人。
回到漱玉轩,徐妙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股强烈的渴望。那鸡蛋饼的香味仿佛就在鼻尖萦绕,勾得她坐立难安。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什么“女诸生”的稳重,在此刻都被对美食最原始的欲望压了下去。
“小翠!”她扬声唤道。
侍女小翠应声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徐妙云走到妆奁前,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递给小翠,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你速去昨日那闹市,寻到那卖鸡蛋灌饼的摊子,无论如何,再买几张回来!”
小翠接过荷包,想起昨日那饼的美味和抢手程度,有些为难:“小姐,这个时辰了,怕是……”
“快去!”徐妙云难得地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语气。
“是,小姐!”小翠不敢再多言,连忙揣好荷包,小跑着出了府门。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徐妙云在房中踱步,时而望向窗外,时而坐下抚琴,却始终静不下心来。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口吃食如此焦灼期盼。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小翠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却带着沮丧和汗水。
“小姐……小姐……”小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奴婢去晚了!那卖饼的摊子……早就收摊了!奴婢打听了一下,据说那陈记鸡蛋灌饼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都是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奴婢去的时候,还有好些人围着打听明天出不出摊,想提前预定呢!”
“什么?卖完了?”徐妙云闻言,脸上期盼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感。她没想到,这饼竟抢手到如此地步,连她这个国公府的小姐,想吃上一口都这般不易。
她怔怔地坐回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空落落的。那萦绕在唇齿间的美味回忆,此刻却变成了抓心挠肝的折磨。‘难道……真的要等明日?’这个念头让她倍感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