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红星厂技术科小楼二层的灯还亮着。
苏宸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着明天要用的演示文稿。他一遍遍修改着措辞,调整着图表顺序,试图把“呼吸效应”这个复杂的理论,讲得让非专业人士也能听懂。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父亲的手稿里全是公式和推导,严谨但枯燥。要想在二十分钟的报告时间里抓住听众,必须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不失科学的严谨,又有足够的感染力。
他写写删删,到第十二版时,终于满意了。
报告从“腾龙”项目试车失败切入,引出涂层失效这个核心问题。然后展示现有技术的局限,再引出父亲的“非晶陶瓷复合”思路。接着是理论推导、实验验证、数据对比,最后展望应用前景。
逻辑链条清晰,证据扎实。
但他心里清楚,明天史密斯的攻击点,不会在技术本身——至少不会只在技术本身。
对方会质疑数据的真实性,会质疑理论的原创性,甚至会质疑整个研究的动机。毕竟,一个被停职的工程师,拿出二十年前已故父亲的研究,试图颠覆主流技术路线……这个故事本身就充满争议。
苏宸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厂区沉浸在一片深蓝色的夜色里。西边那栋厂房像个沉默的巨兽,趴在黑暗中。自从傍晚那次长时间的闷响后,那里再没有动静。
但伏羲系统的提示还留在视野角落:“周期性波动,周期23.7小时。”
也就是说,大约每过一天,那底下就会有一次“心跳”。
这太不寻常了。
苏宸辰想起王铁说的白云洞,想起那个废弃稀土矿点下面可能存在的“实验室”,想起父亲地图上的标注。
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父亲当年,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发现之后呢?为什么要把研究藏起来?为什么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没告诉?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闯过明天的难关。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宸辰,睡了吗?明天那个会,你准备好了吗?”
母亲知道研讨会的事——苏宸辰昨晚给她打过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虽然没提赵启明和史密斯,但母亲显然从新闻里猜到了些什么。
“准备好了,妈。您别担心。”
“妈不担心。”母亲回得很快,“你爸要是知道,也会为你骄傲的。”
这句话让苏宸辰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外地的特产,有时候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候就是一本薄薄的科普小册子。父亲总说:“宸辰,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要保持好奇心。”
好奇心。
现在他理解了,父亲说的“好奇心”是什么。不只是对自然现象的好奇,更是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欲,是对“为什么我们不能”的追问。
正是这种追问,让父亲提出了“非晶陶瓷复合”的思路,提出了“呼吸效应”的理论。
也正是这种追问,让父亲可能发现了红星厂地下的秘密,白云洞的秘密。
但追问的代价,有时候很沉重。
苏宸辰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他给母亲回了句“您早点休息”,然后关掉手机。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周广志。
老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他把缸子放在桌上,说:“姜茶,驱寒。我看你们灯还亮着。”
“谢谢周师傅。”苏宸辰接过茶缸,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周广志没走,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演示文稿,又看了看苏宸辰。
“明天要去打仗了?”老人问。
“算是吧。”
“怕吗?”
“有点。”
周广志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但没点,只是在手里捻着。
“这厂子最红火那几年,”老人忽然开口,“我们也经常搞技术攻关。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远了,设备是二手的,资料是手抄的,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