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口子。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苏宸辰迈过门槛,走进这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空间。
实验室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是一排实验台,台上还散落着一些玻璃器皿和仪器部件,都蒙着厚厚的灰。正中央是一个真空高温炉,炉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墙上挂着的工作记录板,上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卷曲。靠近门口的白板上,还用马克笔写着一些算式——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材料配方的推导过程。
那是父亲的笔迹。
苏宸辰的手电筒光停在白板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能想象出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站在这里,对着这些算式苦思冥想的样子。也许是在优化某个参数,也许是在验证某个猜想,也许……就是在最后一次核对那些“不对劲”的数据。
“时间不多。”王铁在门口提醒,“抓紧。”
苏宸辰回过神,开始仔细查看。
实验室的布局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实验台、仪器柜、通风橱、安全洗眼器……一切都保持着事发时的原状,只是被岁月覆盖了一层灰尘。
他走到那个真空高温炉前。
炉门半开的角度很奇怪——正常情况下,如果炉子正在运行或者刚刚停止,炉门应该是完全关闭的。只有在维护或者取放样品时,才会打开到这个位置。
事故报告里说,父亲是在“操作设备时发生意外”。具体是什么意外,语焉不详。
苏宸辰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进炉膛。
里面很干净,没有残留的样品或坩埚。炉膛内壁是特制的高温陶瓷,表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这是长时间高温服役后的正常现象。
但他在炉膛底部,看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印记。
那是一小片颜色稍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直径大概两三厘米。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熔化过,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苏宸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微距模式,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实验台前。
台面上散落的物品里,有一个老式的实验记录本。他小心地翻开——纸页已经发脆,翻动时要非常小心。
记录本的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出事那天。上面记录着一组实验参数:温度1550℃,压力0.5Pa,时间2小时。备注栏里写着:“重复性验证,样品编号NC-12-7。”
NC-12-7。
苏宸辰心里一震。这是父亲手稿里提到的最后一个配方版本,也就是性能最优的那一版。
父亲在出事那天,还在做这个配方的重复性验证。
这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往前翻。出事前几天,记录显示实验进展顺利,数据稳定。只有一条异常记录:出事前三天,父亲写道:“设备温度控制模块偶发性失灵,已报修。”
报修。
苏宸辰立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句话:“设备检查过了,没问题。”
如果设备真的报修过,为什么检查结果会说“没问题”?是维修人员疏忽,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苏工,”王铁再次提醒,“还有五分钟。”
苏宸辰点头,快速扫视实验室的其他角落。他在墙角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团揉皱的纸——半截露在外面,上面有字。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出来,展开。
是一张设备维修申请单的副联。申请日期是出事前两天,故障描述:“高温炉温度控制器偶发性失灵,导致温度波动超过±30℃。”申请人是苏明远,批准人是……赵启明。
批准栏里,赵启明签了字,但备注写了一行字:“设备已超期服役,建议考虑更换而非维修。”
建议更换。
也就是说,赵启明明知道设备有问题,但只是“建议更换”,没有采取任何紧急措施。而父亲,在设备没有维修的情况下,继续使用了它。
苏宸辰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