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提前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红星厂技术科小楼里激起了紧张的涟漪。
通宵准备从当晚十点开始。
林薇负责整理技术文档,把五百五十八循环的完整数据、微观结构分析、工艺参数优化记录,全部打印装订成册。小刘小陈在隔壁房间调试设备——他们要把便携式高温X射线衍射仪再做一次全面校准,确保明天在现场演示时万无一失。
苏宸辰独自坐在二楼实验室的操作台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材料:父亲的手稿、维修申请单复印件、还有那份被篡改过的成本分析报告。
他在梳理时间线。
从父亲提出“非晶陶瓷复合”理论,到项目评审被否,到设备故障无人维修,再到最后的事故。这中间,赵启明的身影若隐若现——作为评审组的副组长,作为设备维修的批准人,作为事故调查的参与者。
现在,二十年过去,这个人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来扼杀第二次尝试。
苏宸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技术压制、资源控制、舆论引导、道德污名。
这是赵启明一贯的手法。先用专业权威否定你的方向,再卡住你的资源让你做不下去,如果还不行,就散布谣言毁掉你的声誉。
很老套,但很有效。
尤其当对手是史密斯这样的国际权威时,这套组合拳的威力会被放大数倍。
凌晨两点,林薇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技术文档整理完了。”她把厚厚的三册文件放在桌上,“一共四百七十二页,每个数据都有原始记录和交叉验证。”
苏宸辰翻开第一册。目录做得很清晰,从理论推导到实验验证,再到工程化可行性分析,逻辑链条完整得像一部精心设计的机器。
“辛苦了。”
“不辛苦。”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只是担心……如果明天他们根本不看这些,只是纠缠你父亲的旧事怎么办?”
“那就陪他们纠缠。”苏宸辰合上文件,“但纠缠的时候,要让大家看清楚,是谁在回避技术问题,是谁在转移焦点。”
“你有把握吗?”
“没有。”苏宸辰实话实说,“但我有事实。而他们,只有猜测和污蔑。”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苏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输了,我们怎么办?”
“想过。”苏宸辰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如果输了,就换个地方继续。红星厂的设备还能用,原料渠道王铁也打通了。三个月期限一到,我们直接把合格的样品交上去。事实胜于雄辩。”
“可那样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时机很重要,但技术本身更重要。”苏宸辰说,“父亲的研究被埋没了二十年,不也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天?只要东西是真的,就总有机会。”
这话说得平静,但林薇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站起身:“我再去检查一遍设备。”
凌晨四点,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苏宸辰让小刘小陈去休息,自己则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渐渐透出墨蓝。
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的场景:史密斯的提问,赵启明律师的质疑,技术委员会那些老专家的审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
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
因为退缩,就意味着承认父亲是错的,承认这二十年是白费的,承认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重复一个早就被证明的错误。
他不能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而倔强,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早晨六点半,王铁的车到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车里等,而是直接上了二楼。
“有新情况。”王铁的脸色很凝重,“赵启明那边,昨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通过私人关系,调阅了你母亲当年的工作档案。”王铁说,“你母亲在研究院工作过三年,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档案里……有一些东西。”
苏宸辰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她当年的岗位,是资料管理员。”王铁压低声音,“负责管理部分涉密技术文档。而你父亲出事前两个月,她经手的一份关于‘非晶陶瓷复合涂层’的国外研究报告……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