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宫事件后的第三天,调令来了。
不是西坊何掌事传话,是东坊的张嬷嬷亲自带着两个宫女,在早膳时分走进西坊大院。满院子浣衣婢齐刷刷放下碗筷,垂首肃立。
张嬷嬷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角落里的苏玥身上。
“苏玥。”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收拾你的东西,今日起调往东坊,司‘修容处’甲器养护。”
院子里一片死寂。
修容处——那是尚美局最核心的部门之一,专门伺候皇后、贵妃等高位主子的妆容、首饰、美甲。能在那里当差的,至少是入宫五年以上、手艺顶尖的宫女。而苏玥,入宫不满半月,还是个有“不祥”印记的浣衣婢。
何掌事上前一步,试图说些什么。张嬷嬷一个眼神扫过去,她便噤了声。
“给你一炷香时间。”张嬷嬷对苏玥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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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玥的东西很少。一套换洗衣物,那卷薄被,还有藏在床板缝里的炭笔碎纸。她把它们包进粗布包袱时,香草红着眼睛蹲在旁边,小声说:“东坊……听说规矩很严,你要小心。”
“我知道。”苏玥低声应,将包袱系好。
她走到何掌事面前,躬身行礼:“这些日子,多谢掌事照拂。”
何掌事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叹了口气:“去了东坊,谨言慎行。少看,少说,多做。”
“是。”
苏玥转身,跟着张嬷嬷走出西坊大院。穿过那道黑漆铜钉的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灰褐色的身影中,红杏站在最远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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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坊和西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同样是尚美局,西坊是粗陋的杂院,东坊却是三进三出的精致院落。青砖铺地,抄手游廊连接着一个个独立的小工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脂粉香和药草气。往来宫女穿着统一的浅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履轻盈,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张嬷嬷把苏玥带进第二进东厢的一间屋子。屋里摆着六张长案,每张案上都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工具,还有正在制作的半成品。五个宫女正埋头工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苏玥时都愣了一下。
“这是苏玥,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一起做事。”张嬷嬷言简意赅,“翠珠,你带她熟悉规矩。”
翠珠——正是那天送指甲套去西坊的小宫女,此刻连忙起身:“是,嬷嬷。”
张嬷嬷又看了苏玥一眼:“修容处的规矩,第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第二条:经手的物件,少一丝一毫,拿命赔。第三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玥右手上:“把你手上那东西,用布裹起来。在修容处,不能有任何不洁、不祥之物出现在主子们眼前。”
苏玥手指微蜷:“是。”
张嬷嬷转身走了。屋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西坊来的?”
“手上有什么?还要裹起来?”
“听说前几日漱玉宫……”
翠珠咳嗽一声,议论声止住。她走过来,小声道:“苏姐姐,你的位置在这儿。”
是最靠里的一张长案,挨着窗户,光线最好,但桌上空空如也,显然原先没人用。
“修容处分三组:妆容组司脂粉、眉黛;首饰组司钗环、佩饰;我们甲器组司指甲套、护甲油、美甲工具。”翠珠语速很快,带着新人的紧张,“每日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中间有半个时辰用饭。每五日沐休一日。每月考核一次,手艺退步或出错三次以上,降回西坊。”
苏玥安静听着,目光扫过其他宫女的桌面。她们正在处理的,有嵌宝石的金指甲套,有绘制花鸟的珐琅甲片,还有调配中的各色染甲膏——原料是凤仙花、蔻丹、明矾等天然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