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青澄大学医学院。
深秋的校园,梧桐叶金灿灿地铺满了林荫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医学院新落成的实验楼前,立着一块黑色的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纪念苏振海教授
(1968-2023)
杰出的生物医学研究者
在科研事故中不幸罹难
他的探索精神永存
石碑前放着一小束新鲜的白色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路过的学生大多匆匆瞥一眼就走开,只有少数人会停下来,对着石碑微微鞠躬——毕竟苏教授生前确实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即使最后那场“实验事故”有些蹊跷。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实验楼前。车门打开,陆时衍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也……冷峻了许多。只有眼神深处,还藏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向实验楼大门。
“陆博士!”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从楼里跑出来,语气恭敬,“讲座的会场已经准备好了,校领导都到了。还有几家媒体想采访您,关于您最新发表的《关于‘意识场拓扑学’的跨学科研究》那篇论文……”
“不接受采访。”陆时衍打断他,脚步不停,“讲座结束后我要回实验室,有新的数据要分析。”
“好的,好的。”研究员连忙点头,小跑着跟在后面。
讲座在医学院最大的报告厅举行。能容纳三百人的厅里座无虚席,过道里还站了不少人。陆时衍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曾经的同学、教授,还有……几个他不太想见到的人。
讲台侧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教育部的徽章。男人对陆时衍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陆时衍知道他是谁。三年了,官方对“青澄事件”的调查从未真正停止。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需要一个能让所有疑点闭合的“真相”。而作为那场事件中少数几个亲历者之一(官方记录里,陆时衍、夏沫、苏晚只是“恰好路过现场的学生”),陆时衍一直处于某种微妙的监控之下。
但这不影响他的工作。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拓扑图。
“各位,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概念:意识是否可以脱离生物载体而存在。”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问题在学术界一直处于边缘地带,甚至被很多人认为是伪科学。
陆时衍不为所动,继续讲述:“传统的观点认为,意识是大脑神经活动的产物。但如果我们引入量子生物学和多维时空理论,就有可能构建一个全新的模型——”
他展示了一系列复杂的公式和实验数据。这些数据一部分来自他这三年的研究,一部分来自林雪的手稿(经过他精心“翻译”和“现代化”处理),还有一小部分……来自他对怀表内那个“主种子”的长期监测。
“根据这个模型,意识本质上是一种高维信息结构,它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编码’、‘存储’,并在满足条件时被‘解码’、‘唤醒’。”陆时衍调出一组模拟动画,“这就像把一本书的内容扫描成电子文件,书虽然烧毁了,但只要文件还在,信息就还在。”
台下安静下来。很多人开始认真记录。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科幻。”陆时衍继续说,“但回顾科学史,很多我们今天认为理所当然的理论,在最初提出时都被认为是异想天开。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勇气去探索那些‘不可能’。”
讲座持续了两小时。提问环节很热烈,陆时衍一一作答,专业、冷静,无可挑剔。
结束后,那位教育部官员走了过来。
“陆博士,讲得很精彩。”官员伸出手,“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下,有些研究方向……还是谨慎为好。毕竟苏教授的事故,让上面很敏感。”
“我明白。”陆时衍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我的研究完全公开透明,所有实验都在伦理委员会监督下进行。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审查。”
官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别紧张,陆博士。你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是……别走得太远。”
意味深长的话。
陆时衍点点头,目送官员离开。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走钢丝。用合法的研究掩盖真正目的,用公开的论文隐藏私下的实验,用表面的合作应对暗中的监控。
但这值得。
为了那个微小的可能性,一切都值得。
离开报告厅,陆时衍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向医学院旧楼——那栋三年前发生过“事故”的建筑现在已经被全面翻修,成了“生物伦理学研究中心”。陆时衍的私人实验室就在顶层。
实验室很大,但很空。除了必要的仪器和设备,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唯一的例外是窗台上的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株翠绿色的植物——那是夏沫送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陆时衍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加密的保险柜。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台经过他深度改装的意识共鸣仪小型化版本。仪器中央的卡槽里,正放着那枚怀表。
他戴上特制的头环,启动仪器。
屏幕上弹出唤醒监控界面。代表主种子的光点依然在脉动,频率和三年前一样:每分钟四次。稳定得让人心碎。
陆时衍调出他这三年来收集的数据。每周一次,他会尝试与主种子建立意识共鸣。不是强行唤醒,只是……轻轻地触碰,确认它的状态,尝试与它沟通。
每一次,他都按照林雪手稿里的指导,将自己调整到最平静、最专注的状态,然后通过仪器向怀表发送特定的谐振波。谐振波会激活主种子表层的加密结构,让它“醒来”片刻,像睡梦中的人被轻轻摇醒。
然后,陆时衍会尝试与它交流。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识——传递一个画面,一个情绪,一个念头。
最初的一年,没有任何回应。主种子就像一个完美的信息容器,只接收,不反馈。
第二年,开始出现微弱的波动。当陆时衍传递某些特定情绪时——比如想起苏晚在画室作画时的专注,想起她站在《时间的褶皱》前的微笑——主种子的脉动频率会短暂加快,像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