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初冬的第一场小雪飘落在青澄市。
医学院实验楼707室的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室内却很温暖。陆时衍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一张复杂的思维导图，标题是“碎片地图与汇聚可能性分析”。
林晓坐在工作台前，戴着改进后的头环，闭目进行她的第五次主动意识训练。屏幕上，代表她脑波的曲线平稳而规律，只有在特定指令下才会出现细微的、与苏晚记忆碎片共振的特征峰。
这三周，进展超出预期。
在陆时衍的指导下，林晓学会了如何主动“召唤”那些记忆碎片，而不是被动等待梦境侵袭。她可以通过冥想特定的画面或情绪，让相关的记忆浮现在意识表层，就像在图书馆里根据索引查找特定的书籍。
她“读”到了苏晚的许多片段：
七岁时第一次拿起画笔，在纸上涂鸦时的兴奋。
十二岁偷偷用妈妈的化妆品给自己画舞台妆，被发现了挨骂。
十六岁暗恋同班的体育委员，偷偷在素描本上画他的侧脸。
十八岁考入青澄大学艺术系，在迎新晚会上遇见陆时衍时的心跳加速。
十九岁，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异常时的恐慌。
最后……那些医院、实验室、逃亡、牺牲的碎片。
每一次读取，林晓都会经历强烈的情感冲击。苏晚的喜怒哀乐像潮水一样涌来，有时让她在训练后瘫在椅子上，很久都缓不过来。
但她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理解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另一个自己”。
“很好。”陆时衍的声音将她从冥想状态拉回，“今天的同步率稳定在82%，比上周提升了7个百分点。你已经能相对自如地控制碎片的浮现了。”
林晓摘下头环，揉了揉太阳穴。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信息过载的眩晕感。
“陆教授，”她忽然问，“苏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衍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林晓，看着白板上的思维导图，沉默了很久。
“她很温柔。”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也很倔强。遇到困难不会轻易放弃，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绝路，也会为了在乎的人继续往前走。”
“她很爱画画。”他继续说，“不是当成技能，而是当成生命的一部分。她说画画的时候，能感觉到时间在笔尖流淌，能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影。”
“她……”陆时衍顿了顿，“她会因为一句夸奖脸红，会因为别人的痛苦难过，会因为不公平的事情生气。她……是个很好的人。”
林晓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是林晓的同情，也是从碎片中继承的、属于苏晚的心疼。
“您一定很想她。”她轻声说。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新的标题：“碎片搜寻计划”。
“根据理论模型，除了第二顺位的艺术情感碎片，其他六个碎片可能也在不同的载体中沉睡。”他恢复了平静的语调，“我们需要找到它们。夏沫这五年一直在暗中监控六个‘印记之地’的能量波动，但除了青澄大学后山的老槐树偶尔有微弱信号外，其他地点都很安静。”
他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七个红点：“但如果你——作为已经萌发的碎片载体——能主动发出共鸣信号，就有可能唤醒其他碎片，或者至少……让它们显露出位置。”
“怎么发出信号？”林晓问。
“通过高度情感化的艺术创作。”陆时衍指向艺术中心的方向，“你主修油画，对吧？我需要你画一幅画，一幅能凝聚你从碎片中获得的所有核心情感的作品——对绘画的热爱，对时光流逝的敏感，对失去的恐惧，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他顿了顿：“在创作过程中，你要完全敞开自己，让那些情感和记忆自由流动。如果其他碎片能感应到这种强烈的、同源的意识波动，它们可能会产生回应。”
林晓明白了。这是一个诱饵，用她这个已经萌发的碎片作为信标，去呼唤其他沉睡的碎片。
“我需要时间构思。”她说。
“不着急。”陆时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整理的所有关于苏晚的资料——她的画作扫描件，她的日记片段（她习惯在画稿背面写一些感想），还有她喜欢的音乐、电影、书籍清单。你可以用这些作为灵感来源，但不要刻意模仿。重要的是你真实感受到的东西。”
林晓接过U盘，握在手心。塑料外壳温温的，像是承载着某种重量。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我画出来了，要展示在哪里？如果碎片真的被唤醒，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陆时衍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到。所以我们不在公开场合展示。夏沫在城北有一个工作室，原本是她做独立设计用的，很隐蔽，安保系统也很完善。你可以在那里创作，完成后我们会在工作室内部做一个私密的‘共鸣测试’。”
他调出一张照片：“工作室地址在这里。明天下午，夏沫会来接你。”
照片上的工作室看起来普普通通，是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创意园里的一个单元，门牌上写着“夏沫设计工作室”。
林晓记下了地址。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三下，然后停顿，再三下——这是夏沫的暗号。
陆时衍走过去开门。夏沫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上还沾着细小的雪花。她看起来比8年前成熟了许多，短发利落，眼神锐利，但看见林晓时，脸上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晓晓，”她走进来，自然地叫出昵称，“训练得怎么样？”
“还好。”林晓站起来，“夏沫姐。”
这三周，夏沫已经成了她和陆时衍之间的桥梁。作为五年前那场事件的亲历者，也是苏晚最好的朋友，夏沫的存在让林晓更容易接受这一切。她会分享一些轻松的回忆——苏晚在社团活动中的糗事，她们一起逃课去看画展的冒险，甚至……苏晚暗恋陆时衍时那些笨拙的试探。
这些温暖的碎片，平衡了那些沉重的记忆。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夏沫的表情严肃起来，“我表哥在电力公司的朋友说，过去一周，青澄大学后山那片区域出现了三次异常的电力波动。每次都是深夜，持续三十秒左右，电压异常升高但没引发跳闸，像是在……测试什么。”
她调出手机上的数据截图：“更奇怪的是，每次波动发生前，那片区域的监控摄像头都会出现三秒钟的信号干扰。不是故障，是人为的电磁屏蔽。”
陆时衍的眼神锐利起来：“有人在那边活动。”
“而且是有备而来。”夏沫说，“我昨晚偷偷过去看了，在老槐树周围发现了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极细的、银色金属丝，丝线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路。
“这是什么？”林晓凑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