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坞的晚上,感觉很不好。
风吹过来,里面有股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哈。应该是前几天那个渡口被烧了留下来的吧。
墙很高,墙砖的缝里好像还有干掉的血,看起来就像旧伤口一样呢。
岗楼上的火把在响,守卫们穿着盔甲的样子很严肃呢,但是他们都不敢抬头看那个钟楼。
钟楼上,苏棘没穿鞋站在那里。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她没穿盔甲,就穿了一件黑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叫“断喉”。刀柄上缠着红布,还挂了个小铜铃,这个铜铃是烧过的,有点变形了。
她看着手下的人抬过来三个大缸。
缸里不是水,是油,桐油和松脂混在一起,上面有蓝色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一样。
“去贴吧。”
她说话了。
手下的人听了,就把十二张黄色的纸符贴在了坞门上。那个纸是道观里“静心符”的样式,不过上面的签名被刮掉了,留下了一道痕,像刀口。
符上写了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都是些被冤枉的好人,比如有个秀才,帮人写状纸,结果被抓了。还有个乡绅,自己开仓放粮,结果被说成是通敌。还有一个老医生,在瘟疫村里救人,最后自己被埋了。这些人的名字下面都写着一行小字,说他们勾结土匪,证据确凿,要被处死。
有个副尉走近看了看,突然不动了。
他认出了一个名字,是他叔父。
“我叔父?”他的声音在抖,“他上个月还给玄氅司捐了五十石米!”
旁边一个老兵说:“捐米?那米是我们交税换来的!你叔父跪着送上去,人家还嫌袋子脏呢。”
那个副尉听了很生气,于是把头盔摘下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钟楼上,苏棘笑了,这个笑容很冷酷。
然后,还没到亥时,里面的内应就把水闸打开了。
水从暗渠里灌进来,护城河的水一下子就涨上来了。守卫们很慌乱,就在这时,东门那边着火了——但不是真的大火,是三百个纸灯笼飞了起来,灯笼下面还挂着带血的布条,上面都写着一句话:“你们杀的人,我们记得。”
当火光照亮天空的时候,苏棘从钟楼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时候很安静。她身后的手下们也跟着进去了,他们不杀人,只是放火。他们把油泼在刑房的柱子上点燃,把账本堆在一起烧掉,火烧到第一本《勾结名录》的时候,纸都烧卷了。
她又让人拿来“耳语桩”的图纸,这是玄氅司的一种刑具,很可怕。现在他们把图纸复制了很多份,都泡了油,绑在竹筏上,顺着江水往下游送去。
在下游的船上。
墨先生穿着蓑衣在写东西,他用的是血做的墨。他写沈青崖的事情,写那些人用奶水点灯,写很多人一起念“清净”两个字。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行字,大概意思是说,以前说她是妖女,现在大家都保护她,可能不是她坏,是人们讨厌现在的统治者。
他刚写完,舟尾就有了声音。
雾娘来了。
她光着脚走在水上,衣服都没湿,怀里抱着个琵琶,但琵琶少了一根弦。她没上船,就站在水边,看着黑水坞的方向,然后开始唱歌:
“白衣的囚犯啊,锁着骨头走路,一步一步像走在去地狱的路上。
你不信天,我也不信命,我就想问问这世界上还有没有感情?”
她的歌声不大,但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