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境草原上那酝酿着血与火的风暴截然不同,万里之外的神京城,正安然沉入深秋的梦乡。
更漏声声,自皇城深处传来,穿过坊墙,越过里巷,在寂静的街道上空回荡。
百姓们早已安歇。
他们只知道,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席卷了整座京城。那曾经令人叫苦不迭的物价,在新皇登基之后,竟奇迹般地平稳下来,甚至隐有回落。
街头巷尾,再也见不到那些往日里横行霸道的恶吏豪奴。
取而代之的,是西厂与锦衣卫那些神情冷峻、步履匆匆的身影。他们是悬在所有贪官蠹虫头顶的利剑,每一次出鞘,都引得百姓们一阵发自内心的拍手称快。
整个大夏,仿佛都被一层安详稳定的光晕笼罩。
无人知晓,那光晕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也无人知晓,一场足以倾覆国祚的滔天巨浪,已在北境的地平线上,凝聚成形。
……
神京,户部衙门。
夜,已经深得发黑。
最后一盏油灯的灯芯,在秋夜的寒气中挣扎着,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线,将一道枯瘦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背后的卷宗架上,那影子扭曲着,变形着,充满了无声的挣扎。
新任户部尚书林如海,已经在这盏孤灯下,枯坐了三个时辰。
他身上的官袍,崭新笔挺,可他的人,却在接手户部的短短十余日里,迅速地憔悴下去。
那双曾经因直言敢谏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的账本。
账本,他已经翻了不下百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他都用指甲反复抠过,仿佛要从那泛黄的纸页里,抠出血来。
可结果,只有一个。
国库……
空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座冰山,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他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可脑海中那个数字,却用朱砂血淋淋地写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这就是整个大夏皇朝,户部国库里,所有的家底。
不到三十万两!
林如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三十万两!
北境战事一触即发,军报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催着粮草,催着军饷!那是一个无底的巨坑!
别说填上那个坑了。
这笔钱,甚至连下个月神京城内,文武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误国……误国啊!”
林如海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那盏油灯都跳了一跳。
他感觉嘴里一阵腥甜,不用看也知道,这几日急火攻心长的满嘴血泡,又破了。
他原以为,新皇不拘一格,将他这个被先帝斥为“不知变通”的清流硬骨头提拔至户部尚书的相位,是要他来澄清吏治,大展拳脚,为这颓靡的帝国,重新注入生机。
他曾为此感激涕零,日夜筹谋,准备了无数个富国强民的方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皇上交到他手里的,不是一张可以让他尽情挥毫的白纸,而是一个早已被蛀空了根基,一推即倒的烂摊子!
一个死局!
林如海甚至开始怀疑,那位高居九重之上,心思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他的忠诚与能力?
可这根本不是考验!
这是绝路!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林如海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变不出银子来!
一阵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神情灰败,准备明日朝会,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上奏那两个自古以来就让所有臣子噤若寒蝉的字——
开内帑!
就在他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之际。
“吱呀——”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灌入这间密不透风的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