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离去后,林如海立于堂中,久久未动。
胸腔之内,那颗沉寂了数十年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肋骨,泵送着滚烫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暖意。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暖意,从内而外,缓缓升腾。
困扰他与女儿黛玉半生的沉疴宿疾,那块几乎将他所有心力与希望都压成齑粉的巨石,终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挪开。
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浑浊而悠长,带走了盘踞在肺腑间多年的阴冷与绝望,也带走了他身为臣子,对于天威难测的最后一丝疑虑。
天启新皇!
这四个字,此刻在他心中,重逾千钧。
这哪里是什么医圣再造,这分明是天恩浩荡!是陛下,给了他父女二人第二次生命!
这份恩情,已非任何言语可以形容。
唯有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方能报其万一!
林如海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立刻就返回户部,将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彻底理清,为陛下的新政大业铺平每一寸道路。
“老爷,张医圣已经出府了。”
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林如海缓缓转身,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传话下去,今日府中上下,皆有赏赐!另外,在府中最好的‘致远堂’设宴,老夫要……”
他话未说完,管家的脸上却露出几分难色。
“老爷,荣国府的管家,又来了。”
“嗯?”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管家躬身,低声回禀:“荣国府的管家说,老太太心中万分过意不去,说是昨日宝二爷无状,惊扰了姑娘。今日特在荣庆堂设宴,一为给姑娘‘赔罪’,二也是亲戚间许久未见,叙叙旧。”
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还说,老太太……想念她那早逝的女儿了。”
林如海的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荣国府。
又是荣国府!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厌烦,一万个不想去。
可对方偏偏在这个时候,搬出了他的亡妻,黛玉的母亲——贾敏。
以“孝道”压人。
用“礼法”逼迫。
好手段!
林如海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
张仲景的诊断言犹在耳,他与黛玉的病,都需要时间来调理,尤其不能动气。
皇后娘娘在宫中的那番“敲打”之语,更是清晰地回响在脑海。
陛下刚刚委以重任,他如今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也不想再背上一个“不念旧情,薄待岳家”的罪名,给新皇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哎……”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
“备车。”
林如海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带上黛玉,赴宴。”
……
荣国府,荣庆堂。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堂内香薰袅袅,珍馐满桌,一派歌舞升平的奢华景象。
贾母高坐上首,满面红光。
她的左手边,是长子贾赦与邢夫人;右手边,则是次子贾政与王夫人。一众贾氏族人分坐两侧,众星拱月。
王夫人的座位紧邻着贾政。
她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张脸,却阴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与周遭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她心中,正燃烧着一团名为“怨恨”的烈火。
凭什么?!
这三个字,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