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刘伯温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将他毕生构筑的认知与骄傲,劈得粉碎。
他一生勘磨天道,为大明王朝定鼎江山,寻龙点穴,勘定国运,自诩为凡尘俗世之中,最能窥探天机之人。
然而此刻,他所有的自信,所有的道法,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那环绕在苏然周身的混沌迷雾,并非虚幻的屏障,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真实”。它扭曲了光线,吞噬了因果,将他从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中,硬生生剥离了出去。
刘伯温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不是他算不出苏然。
而是他所信奉的天道,根本就“看”不见此人!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节节攀升,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真的存在着不入五行、跳脱天机的异数。
苏然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
这位权倾朝野、智谋近乎妖人的诚意伯,此刻再无半分国师的气度,只剩下满身的暮气沉沉。
在苏然的眼中,刘伯温头顶那一道本该璀璨夺目的紫气华盖,正被一股肉眼难见的灰败死气疯狂侵蚀。
那死气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从内而外地啃噬着代表国师气运的紫光,让那光芒明灭不定,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诚意伯。”
苏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刘伯温的耳中,将他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既然来了,便无需再站着。”
他微微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
“凡俗礼数,于你我而言,已无意义。”
刘伯温的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中,恐惧与疑惑交织成了复杂至极的神色。
苏然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洞彻世事沧桑的穿透力。
“你的心神不宁,非为国事,乃为私忧。”
“贫道观你命数,大限已至。”
“何不随性写下一个字,让贫道为你算一算这最后一卦,生死之卦?”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刘伯D温的心口上。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由眼前这个连天道都无法窥探的异数口中说出,其分量,比任何神佛的谶言都要沉重!
那份被瞬间点破所有伪装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古朴的桌案前。
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提起笔。
那只曾为太祖朱元璋批注天下奏章、为大明江山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笔锋落下,饱蘸浓墨。
力道依旧苍劲,那是浸入骨子里的风骨,但笔画的转折处,却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衰败。
他没有写吉,也没有写凶。
他写下了自己的本名。
一个“基”字。
墨迹未干,静静地躺在雪白的宣纸上,仿佛一个沉默的叩问。
苏然的目光落在那字上。
刹那间,他眼中似有金色神光流转而过,世间万物的因果线,都在他瞳孔深处交织、解析。
片刻后,金光敛去。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在这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基字,下为土。”
苏然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土者,立身之本,万物之基。寓意根基,寓意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