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金陵城的晨曦,穿透薄雾,为巍峨的皇城镀上了一层淡金。
凤袍被轻轻褪下,那繁复的刺绣,那承载着天下之母重量的华服,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捧走。马皇后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丝绸长衫,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只用了一根寻常的木簪固定。镜中的妇人,洗尽了铅华,敛去了凤仪,看上去只是一位保养得当、气质雍容的富家老太太。
她的身边,站着两个人。
太子妃常氏,以及她最宠爱的长孙,朱雄英。
未来的大明储君,尚且年幼,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对即将到来的宫外之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雀跃。
而常氏,这位未来的皇后,此刻却难掩面上的紧张。她的手指微微绞着衣袖,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半分。皇后微服,以身涉险,这在整个大明开国以来,都是闻所未闻之事。
一支秘密的小队,在几名气息沉凝、与周遭阴影融为一体的大内高手暗中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戒备森森的皇城。
马车驶入凡尘。
“哇!”
朱雄英终于没忍住,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布帘,趴在窗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宫墙之外的世界,是如此的鲜活。
小贩高亢的叫卖声,食物混合着水汽的香甜气味,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车轮压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这一切,都与皇宫内那庄严到压抑的寂静,形成了天壤之别。
常氏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拉回朱雄英。
“常氏,不必惊慌。”
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马皇后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的目光,同样投向了窗外那片繁华喧嚣的市井,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复杂。
“况且,让雄英看看这人间烟火,看看他未来的子民是如何生活的,不是坏事。”
这片江山,是她与夫君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这片江山的根基,不在于巍峨的宫殿,而在于窗外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马车辘辘,最终在秦淮河畔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两层阁楼前,缓缓停下。
天机阁。
马车还未停稳,马皇后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氛围的微妙。
这里看似与秦淮河畔其他风月之地无异,游人如织,商贩林立。
可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诡异。
那个在街角蹲着卖梨的果贩,从他们出现开始,视线就从未离开过阁楼的大门,连客人递过去的铜钱都险些没接住。
那个坐在茶摊上喝茶的江湖客,手边放着一把用布条缠绕的长刀,但他握着茶杯的手,虎口处布满了只有常年握持兵刃才会留下的厚茧。
甚至不远处那个摇着幡子算命的道士,双眼开合间精光四射,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淡泊。
这些人,看似三五成群,互不相干。
实则,他们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天机阁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关键的位置,都被人牢牢占据。
马皇后心中了然。
徐达。
也只有这位战功赫赫的魏国公,才有如此手笔,能调动这等军中精锐,伪装成贩夫走卒,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
名为保护。
实为报恩。
更是为了防止任何宵小之徒,去打扰那位阁楼中的存在。
马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由常氏搀扶着,走下了马车。
她没有急着入内。
她的第一眼,便被阁楼门口随意摆放的两盆盆栽,牢牢吸引住了。
那并非什么名贵花卉。
甚至,连一朵花都没有。
那只是两盆绿植,叶片宽大而厚实,翠绿的颜色浓郁到仿佛要滴下来。更奇特的是,那叶片的质地,在晨光下竟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光泽,脉络清晰可见,仿佛其中有流光在缓缓运转。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清香,从那绿植上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