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每一息，都是煎熬。
每一瞬，都是凌迟。
朱元璋那双曾俯瞰天下的龙目，此刻，只是一片死寂的灰。他盯着那扇门，那扇隔开了生与死，隔开了希望与绝望的门。
门后，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帝国继承人，是他视若珍宝的嫡长孙。
现在，他们都在那座地狱里，被无形的疫魔拖拽着，一点一点，沉向深渊。
朱标的嘶吼已经力竭，化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沉喘息。几名大内侍卫仍死死地禁锢着他，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手臂上的青筋虬结，仿佛抱着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猛虎。
太医们依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几十个大明医术最顶尖的脑袋，此刻却连抬起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扇门后最后一点声息的消失，然后，迎接帝王雷霆万钧的怒火，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为这场滔天大祸殉葬。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一个跪在最前方的老太医，浑浊的眼球忽然凝固了。
他透过门窗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殿内的一道身影。
那不是痛苦挣扎的太子妃，也不是在病榻上翻滚哀鸣的皇长孙。
是皇后娘娘。
从皇孙发病，到太子妃倒下，马皇后就一步也未曾离开过寝殿。她亲自为孙儿擦拭身体，亲自为儿媳喂水，不眠不休。
按照他们的医理判断，皇后娘娘年事已高，气血早已不如青壮，在这等凶戾的疫症面前，理应是第一个倒下的。
可现在……
老太医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殿内光线昏暗，药气与秽气混杂，令人作呕。可就在那两张病榻之间，马皇后的身影却站得笔直。她刚刚用温水浸湿了毛巾，正轻柔地敷在朱雄英滚烫的额头上。
她的动作很稳。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病气。
没有高热的潮红，更没有那预示着死亡的红疹。她的面容虽然写满了疲惫与心焦，但那份精神气，那份从容，甚至比殿外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壮年男子，还要好上太多。
“怎么……可能？”
老太医的嘴唇翕动，发出了蚊蚋般的低语。
这声音，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旁边的几名太医闻声，也颤抖着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下一刻，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压抑地响起。
“皇后娘娘她……”
“安然无恙？”
“这……这完全违背了医理！她……她为何没有染病？”
这诡异的、超出了所有人认知的一幕，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骚动，从太医的人群中，传到了朱元璋的耳中。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那????头接耳的太医身上，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
“吵什么！”
“是想出了法子，还是想提前去见阎王！”
帝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味。
为首的老太医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您……您看娘娘！”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终于从那群废物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那扇地狱之门。
透过门窗，他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妻子，妹子。
她正端着一碗水，试图喂给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常氏。常氏的脸颊和脖颈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疹，而马皇后的手，就那样抚在她的额头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隔离。
她的脸上，是干净的。
她的呼吸，是平稳的。
她在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疫区核心，在这片死亡的阴影之下，仿佛一个局外人。
一道疯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猛地窜进了朱元璋的脑海。
那念头是如此的荒谬，却又如此的诱人。
他僵硬的身体动了，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被侍卫压制住的朱标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赤红的双眼爆出一丝精光，挣扎的力气都停滞了。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了门窗，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祈求。
“你感觉如何？你……你难道没有染上此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