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禁令一开,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朱元璋的旨意,裹挟着一个帝王濒临崩溃的悔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化作一道道飓风,席卷了整座应天府。
“快!再快一点!”
九龙銮驾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急促而沉闷的轰鸣,每一次颠簸,都让朱元璋的心脏狠狠抽紧。他身上的龙袍早已被冷汗与灰尘浸透,明黄的布料紧紧贴在背上,黏腻而冰冷。可他顾不上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雄英那张痛苦扭曲的小脸。
他的耳边,只回响着自己那声绝望的嘶吼——“咱……才是那个瞎了眼的昏君啊!!”
旁边的朱标,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作为父亲,他的痛苦丝毫不比朱元璋少。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恐慌。
一旁的刘伯温则闭目不言,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早已知晓苏先生的通天之能,也曾旁敲侧击地劝谏过,可终究敌不过帝王的猜忌。如今,这天机应验,却是以大明最沉重的代价。
马蹄声杂乱如雨,銮驾风驰电掣,碾碎了秦淮河畔的宁静。
尚未抵达,一股压抑而沉闷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天机阁外,景象骇人。
原本被锦衣卫森严包围的阁楼,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跪倒在地,从阁楼门口一直延伸到河岸边。他们都是应天府的百姓,听闻了宫中爆发天花的恐怖消息,又在流言中得知了此处住着一位能预知未来的活神仙。
绝望之下,他们将这里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神仙显灵!”
“求活菩萨救救我们吧!”
哭喊声、祈求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绝望的浪潮,拍打着天机阁那扇紧闭的大门。
銮驾停下。
朱元璋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锁定那扇门。
就是这扇门。
他曾派锦衣卫将其重重包围,断绝内外,意图将里面的“妖道”困死。
就是这扇门。
他曾下旨,若苏然敢踏出一步,便格杀勿论。
就是这扇门。
里面的人,曾将唯一的生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而他,却用最傲慢、最愚蠢的方式,亲手将这扇门关上了。
悔恨,是刮骨的钢刀。
朱元璋每向前走一步,那钢刀就在他的心上多剐一寸。他能感觉到周围百姓投来的震惊、疑惑、恐惧的目光。
帝王?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此刻,这些身份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和尖锐的嘲讽。
他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他们看着这个身穿龙袍、却满脸血污、双眼赤红的男人,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朱元璋终于走到了门前。
那扇普通的木门,在他眼中,却重如泰山,神圣不可侵犯。
他想起了孙儿在病榻上的呻吟。
他想起了马皇后那哀恸欲绝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那可笑的刚愎自用。
“噗通——!”
在数百上千百姓死寂般的注视下,在太子朱标和太傅刘伯温痛苦的目光中,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君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骨与石板碰撞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那可是皇帝啊!
天子!
富有四海,主宰亿万生民的至尊!
他……他竟然跪下了?对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阁楼?
朱标的眼泪瞬间决堤,他下意识地想去搀扶,却被刘伯温一把拉住。刘伯温微微摇头,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