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的光影,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敛去了最后的光芒。
那代表着血与火,代表着叔侄相残,代表着皇宫焚毁的惨烈未来,终于消散无踪。
沙子,还是那片普通的沙子,静静地躺在盘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可殿内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朱元璋掌心滴落的鲜血,无一不在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不是梦。
“嗬……嗬……”
野兽般的嘶吼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破旧风箱般沉重而艰难的喘息。
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地靠在沙盘边缘,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汗水浸透了内衬,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依旧健硕,却在瞬间写满疲态的轮廓。
他的龙袍上,泪痕与汗渍交错,甚至还沾染了自己掌心渗出的血迹。
那双曾睥睨天下,足以让百官俯首、万军辟易的龙目,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悲恸。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那残酷的未来,生生剥夺了十年的寿元。
一旁的朱标和刘伯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君主,从一个威加四海的帝王,变成一个因儿孙的未来而痛苦到崩溃的老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特别是朱标,他眼圈通红,嘴唇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
那份痛,感同身受。
那是他的弟弟,他的儿子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死寂的压抑笼罩着整个大殿,每一息的流逝都显得那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那粗重、破败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山岳的呼吸。
一下。
又一下。
充满了某种坚定不移的节奏。
朱元璋那微微佝偻的身体,开始动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背,那动作充满了某种僵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是在将一根被打断的脊梁,重新接续起来。
当他的腰杆再次笔直如枪的刹那,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一头被困在绝境中哀嚎的猛虎。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从尸山血海中重新站起,要将天地都撕碎的洪荒霸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中,绝望的浑浊褪去,燃起的是两簇足以焚尽八荒的黑色火焰!
是杀气!
是煞气!
更是那个开局一个碗,最终脚踏天下,建立煌煌大明的洪武大帝,体内那份坚不可摧,逆天而行的霸道!
他没有再看那沙盘一眼。
未来?
狗屁的未来!
咱朱元璋的天下,咱儿孙的命,什么时候轮到老天来做主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地锁定在苏然的身上。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朱标和刘伯温肝胆俱裂的动作。
他迈步上前,亲手整理了一下被汗水和血泪弄得褶皱的龙袍,正了正头上的翼善冠。
随后,在太子和丞相骇然欲绝的目光中,对着苏然,双膝弯曲,竟是要行那君拜臣的大礼!
这一下,别说朱标和刘伯温,就连苏然都愣住了。
“陛下,万万不可!”
刘伯温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朱元璋身上爆发出的凛冽气势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朱元璋没有跪下,但他的上身,已经深深地弯了下去,对着苏然,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