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一楼,死寂无声。
那股由刀锋上散发出的血腥煞气,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在空气中盘旋、冲撞,将阁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雅致彻底绞碎。
蓝玉身后的义子们,个个手按刀柄,肌肉贲张,眼神凶戾地锁定着苏然。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狼群,而蓝玉,就是他们的头狼。只要头狼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然而,苏然却依旧端坐。
他没有被那股能让鬼神退避的煞气影响分毫,甚至没有去看蓝玉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柄凶器。
这柄刀,饮血太多,杀戮太重,已经生出了自己的“魂”。
一道道无形的怨念自刀身升腾,在苏然的眼中,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气息,而是一张张临死前痛苦、绝望、不甘的面孔。
那是被这把刀斩下的敌酋,是被屠戮的士卒,是无数消逝在西北狂沙中的亡魂。
刀,是兵器。
更是孽障。
苏然的手指在满是裂纹的桌案上轻轻摩挲,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把战刀上移开,抬眼,平静地迎上蓝玉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巨眼。
“刀下无魂,唯有冤孽。”
苏然淡淡开口,声音清越,没有丝毫波澜,却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满室的血腥与煞气。
“将军征战沙场,为国戍边,理应问天下何时太平,问万民能否安康。”
他的声音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锋锐。
“却偏偏要问,刀锋所指。”
“您想问的不是下一个杀谁,您想问的,是您的前程。”
寥寥数语,剥去了蓝玉所有粗暴的伪装,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不安。
蓝玉眼中的凶光一滞。
他被苏然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震慑住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和身后这群杀神,竟没有半分畏惧。那份从容,那份镇定,仿佛他才是主宰此地一切的王。
这让蓝玉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恼感涌上心头。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神棍!”
蓝玉怒极反笑,笑声粗粝刺耳。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本将军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一把夺过桌案上的笔筒,从中抽出一支狼毫,蘸饱了墨,动作间带着一股发泄似的粗暴。
“你不是能算吗?本将军就让你算个够!”
“你若算得准,我这凉国公府的万贯家财,任你取用!”
“若算不准……”
蓝-玉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
“你这天机阁,连同你这颗项上人头,本将军今日便一并收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笔走龙蛇,用一种近乎撕裂纸张的力量,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字。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用刀劈砍出来的。
一个字。
狂!
这个字,笔画张扬,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主人的不可一世与桀骜不驯。
它是蓝玉对苏然的挑衅。
更是他对自己半生戎马、封公拜将的狂傲写照!
写完,蓝玉将毛笔重重一掷,再次逼视着苏然,等待着他的惊慌,他的恐惧,他的丑态。
然而,苏然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字。
他的眼神,没有震惊,没有畏惧,反而掠过一丝清晰的怜悯。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悲悯。
这种眼神,彻底刺痛了蓝玉。
“狂者,犭在王旁。”
苏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淡,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蓝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蓝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将军自恃战功盖世,权倾朝野,已然不满足于为人臣子,心中自比为王。”
苏然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蓝玉的心防之上。
“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