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颗宝贝得不得了的奶糖飞快地塞回了兜里,护得紧紧的。
“秦姐,我……我先进屋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向了西厢房那扇属于林卫东的屋子。
秦淮茹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追随着何雨水那个轻快的、几乎要飞起来的背影。
粉色的棉袄,绿色的书包,还有那藏在兜里、散发着甜香的奶糖。
她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混着皂角和污垢的脏水里,一双被冻得失去知觉、满是裂口的手。
耳边,是屋里棒梗不依不饶的哭嚎,还夹杂着婆婆贾张氏那中气十足的咒骂声。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玩意儿!看见别人吃嘴就馋!”
“那个丧门星,显摆什么?不就是攀上个野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
这一刻。
秦淮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一针一针,密密麻麻地扎了进去。
疼。
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秦淮茹,当年在乡下,也是方圆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一枝花。
多少人提着东西上门,她都瞧不上。
她以为,自己眼光高,心气高,最终嫁给了轧钢厂的正式工贾东旭,是跳出了农门,进了城,从此就能过上吃商品粮的好日子。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现实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贾家这一大家子,老的少的,全都指着贾东旭一个二级钳工那点微薄的工资过活。而她的婆婆贾张氏,更是一个又馋又懒、尖酸刻薄到了极点的老虔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洗衣做饭,操持着这个破败的家。
可结果呢?
她连一块扎扎实实的棒子面饼子都吃不饱!
凭什么?
秦淮茹的牙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咬紧了。
凭什么何雨水那个爹妈都不管不问,在院里人见人嫌的“拖油瓶”,就因为挨上了林卫东,转眼之间,就过上了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小姐日子?
有崭新的棉袄穿。
有珍贵的大白兔奶糖吃。
甚至……
秦淮茹的脑海里,闪过昨天晚上她起夜时,无意中看到的一幕。
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在那盏奢侈的台灯下,林卫东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身子微微前倾,极有耐心地,一笔一划地,亲自教何雨水写作业。
那一幕的温暖与安宁,与她屋里棒梗的哭闹、贾张氏的谩骂,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一股强烈的、滚烫的嫉妒与不甘,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不断收紧,让她喘不过气。
那毒液,顺着她的血脉,流遍了她的全身。
她缓缓地直起身,冰冷的井水顺着她的袖口流下,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的目光,越过萧瑟的院子,死死地钉在了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窗纸后面,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那光,仿佛在嘲笑着她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秦淮茹那双曾经水汪汪的、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幽怨。
那幽怨的深处,还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滋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