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的排液口打开时,发出一种像是叹息的声音。
淡金色的营养液顺着管道汩汩流出,在地面的排水槽里形成细小的漩涡。液体流走的速度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那个维持了它三十年生命的容器。舱内的水位一寸寸下降,先是露出小七蜷缩的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整个小小的身体。
当最后一点液体从舱底消失,小七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它先是颤抖了一下——不是冷,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接触真实空气的本能反应。覆盖全身的半透明胎膜迅速干燥、开裂,像蜕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细密的玉白色绒毛。那些绒毛在幽绿苔藓的光芒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脆弱得像初春的嫩芽。
麒麟走到舱边,用鼻子轻触玻璃。小七在里面抬起头,小小的鼻子抽动着,像是在确认气味。然后它发出第一声鸣叫——不是麒麟那种威严的低吼,而是一种细弱的、像雏鸟般的吱吱声。
培养舱的舱门缓缓升起。
小七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爪,爪垫粉嫩,指甲透明。它踩在舱外的金属平台上,爪子和金属接触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站稳后,它又伸出第二只爪,然后是后腿,最后整个身体都爬了出来。
只有巴掌大小,走路还有些摇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崽。但它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径直走向钟奇。
钟奇蹲下身,伸出手掌。
小七爬上他的掌心,蜷缩成一团。它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钟奇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不是恒温培养液那种虚假的温暖,是真实的、活物的体温。
手背上的烙印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警告,是某种共鸣。他能“看见”小七体内那43%的纯净麒麟基因正在苏醒,像冬眠后的种子开始发芽。而那些剩下的、被蚀墙菌污染的57%,此刻蛰伏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确定要这么做?”零站在控制台边,手指悬在紧急封闭按钮上,“一旦它离开培养舱,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它失控,或者被蚀墙菌完全同化……”
“那我们就多了一个敌人。”钟奇站起身,让小七趴在他肩头,“但我父亲相信它不会。我也相信。”
他看向麒麟:“怎么去‘心脏’?”
麒麟走向空腔的一侧墙壁。那里的墙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和干涸的菌丝残留。但麒麟用独角轻轻一触,墙面就泛起了涟漪——不是光学的幻觉,是物质层面的变形,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涟漪扩散,露出墙后的一条通道。
不是人工开凿的,是某种生物钻出来的隧道。隧道壁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菌丝,像血管网络一样密密麻麻,还在缓慢蠕动。隧道深处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声,每一声都让整个空腔微微震动。
“蚀墙菌的主干道。”麒麟说,“顺着这条隧道往下走三百米,就是核心区。但菌丝会攻击任何非同类的东西,我们需要……”
它看向小七。
小七从钟奇肩头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声音不大,但那些蠕动的菌丝突然僵住了,像是听到了某种命令。靠近隧道口的几丛菌丝甚至主动向两侧缩回,清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路径。
“基因压制。”麒麟解释,“小七体内那43%的纯净麒麟基因,对蚀墙菌来说是‘贵族’对‘贱民’的压制。只要它在,菌丝就不敢轻举妄动。”
钟奇点点头,把冷藏箱背在背上——里面是三十根水晶针和第七心室晶体。他看向二十名助手:“你们留在这里,守住这个空腔。如果三小时后我们没有回来,或者隧道里涌出大量菌丝……就启动自毁程序,把整个区域封死。”
老技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保重,顾问。”
零突然走过来,递给钟奇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这个能穿透三十米厚的混凝土。如果你们到了核心区,按下红色按钮,我这里能收到坐标。如果……如果需要支援,按绿色按钮。”
钟奇接过发射器,塞进口袋:“绿色按钮是?”
“我会带一支爆破队冲进去。”零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虽然大概率是去送死。”
钟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条菌丝隧道。
麒麟走在他前面,独角的光芒照亮前路。小七趴在他肩头,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隧道深处。每走一步,周围的菌丝就会轻微颤抖,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