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轻叹一声:“秦姐,您家里的难处我都清楚。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贾家的方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干脆把那个老虔婆贾张氏除掉,也好减轻他们家的口粮负担?但终究只是想想。“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会帮您的。”
“谢谢你,光天……”秦淮茹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天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刘光天说完,轻轻掩上了院门。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转身回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入职轧钢厂已满一周,日子仿佛被轧钢机反复碾过,沉重却规律地向前推进。刘光天已然熟悉了保卫科的事务,一切步入正轨。
今天轮他休息。清晨的阳光穿过小跨院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李念军也被送去了厂办幼儿园。难得清闲,刘光天仰躺在院中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闭目养神。他只穿了件洗得泛白的工字背心,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和清晰分明的胸腹肌理,几道陈年旧疤在暖阳下泛着微光。一只手臂横搭在额前,遮挡刺眼光线,呼吸平稳悠长,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
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悄然打破了这份安逸。
“刘……刘科长?打扰您休息啦?”
声音带着试探与拘谨。
刘光天缓缓放下手臂,睁开眼。强光刺得他眯起双眼,视线逐渐聚焦在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上——许大茂。
许大茂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与心虚,让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草绿色帆布包,包口处露出一撮色彩斑斓的野鸡尾羽。
“大茂哥?”刘光天坐起身,“你这是?”
许大茂见他起身,赶紧上前两步,拍了拍帆布包,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昨儿下乡放电影,老乡硬塞了只山鸡!纯野生的,肥得很!”他努力装出随意的样子,可脱口而出的仍是“刘科长”,语气里透着根深蒂固的敬畏。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刘光天神色,试探着抛出真正目的,声音里夹杂着邀功的意味:“好东西得跟兄弟分享嘛!光天,晚上有空不?来我家喝两杯?咱哥俩好好聚聚!”
“行啊,大茂哥。”刘光天笑了笑,“不过你这‘科长’‘科长’地叫,太见外了。咱们什么关系?叫光天就行。”
“成!那说定了啊,我回去准备,晚上早点来!”许大茂喜笑颜开,转身快步离去。
等他走远,刘光天却觉得索然无味。他索性起身,趿拉着布鞋,只穿工字背心便推门而出。胡同里弥漫着傍晚特有的烟火气——煤烟、饭菜香,还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喧哗声。
刚走到胡同口,就见一个佝偻身影正慢吞吞地扫着墙根的落叶与尘土——是贾张氏。
她似乎听见脚步声,动作猛地一滞。极其缓慢地、带着近乎僵硬的谨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看清来人是刘光天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火烫到一般。
那张惯常刻薄、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挤出一个夸张又生硬的笑容。这笑容非但没有暖意,反而透出深入骨髓的谄媚与恐惧。她腰弯得更低,几乎蜷成虾米,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抖。
“刘……刘科长!您……您好!”她尖声喊道,声音因紧张而扭曲变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话音刚落,她立刻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扫帚疯狂地刮擦青石板,动作急促慌乱,仿佛想把自己连同尘土一同扫进地缝。
昔日那个撒泼打滚、指桑骂槐的“老虔婆”,此刻活像见了猫的老鼠,连呼吸都屏住了。
刘光天面上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一丝讥讽。他只是淡淡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如同回应一块石头、一根朽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那阵风掠过贾张氏汗湿的后颈,让她激灵打了个寒颤,扫地的动作愈发狂乱,扫帚刮地的“嚓嚓”声如同垂死挣扎的哀鸣。
刘光天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挺拔而疏离。风吹动他额前短发,带来一丝凉意。
穿越前读过的那些描述总说贾张氏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可如今,连这点“乐趣”都变得索然无味。日子,太过平静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竟将他引到了百货大楼门口。明亮的橱窗、喧闹的人声、空气中浮动的脂粉与布料气息,与轧钢厂和四合院截然不同,仿佛另一个世界。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十几天前那次短暂的公园约会后,他再没见过柳文娟。保卫科事务繁杂如网,几乎让他把这位清秀文静的姑娘忘在脑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歉意,悄然浮上心头。
他略一迟疑,便迈步走进大楼,目光下意识投向记忆中的布匹柜台。
果然,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柳文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营业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黑色发网里,露出光洁额头与秀气侧脸。她正专注地为一位大妈量布,手中软尺稳稳展开。
然而柜台外,一个穿崭新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半个身子倚在玻璃柜台上,满脸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喋喋不休:
“文娟,快中午了,一会儿就下班了嘛!《英雄儿女》新上映,听说特别好看!票我都托人弄好了,两张!就咱俩去,看完再请你吃老莫!保证……”
柳文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身体微微侧开,声音不高却坚定:“王国强同志,我在上班。请您不要影响我的工作。”她特意强调“同志”与“工作”,随即抬头,目光平静却冰冷地直视对方,清晰补充:“还有,请叫我柳文娟,谢谢。”
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那份清冷与拒绝,筑起一道无形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