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目送她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双手插回裤兜,转身朝四合院走去。想到许大茂那顿注定不自在的“兄弟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但柳文娟那羞涩慌乱又最终安心的模样,如一缕阳光,暂时驱散了心头的无趣。
他脚步轻快了些,心里盘算:下次,该带她去哪儿?得找个更自在的地方。
夕阳斜照,将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温煦的金橘色。刘光天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杠自行车缓缓驶入中院,后座上坐着刚从厂办幼儿园接回来的念军。
小家伙一路兴奋不已,小腿在空中晃荡,嘴里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奶奶!我回来啦!”他一眼瞧见坐在自家门口小马扎上的二大妈,立刻高声喊道。
“哎哟!我的乖孙!”二大妈闻声抬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忙放下手中纳了一半的鞋底,起身迎上前,一把将念军从车后抱下来,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可想死奶奶了!幼儿园好不好玩啊?”
“好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念军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刘光天支好车子,看着母亲与孩子亲昵的模样,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他自然地伸出手,将念军从二大妈怀中接过,稳稳抱进自己结实的臂弯里。小家伙早已习惯叔叔这有力又安稳的怀抱,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妈,跟谁聊天呢?”刘光天随口问道,目光扫过二大妈脚边的小马扎——旁边放着针线笸箩,里面堆着几双未完工的鞋垫。
“嗨,还能有谁?”二大妈脸上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神情,混杂着兴奋与精打细算的意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近儿子,压低声音,眼神却亮得发烫:“刚跟后街的李婶儿聊了会儿。你晓得李婶儿吧?她人脉可广了!”
刘光天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嗯?聊什么了?”
“还能聊啥?聊你的终身大事啊!”二大妈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十足干劲,“你现在可是保卫科科长!多体面的职位!这对象,必须精挑细选,不能将就!”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看到儿子迎娶高门闺秀的场面。“李婶儿说了,”她神秘兮兮地从笸箩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方正、边角泛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展开,“她有个远房侄女,在区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关键是——她爸是区机关的干部!正经的干部家庭!”
她特意咬重“机关干部”四个字,仿佛这是无上荣耀,热切地盯着刘光天:“只要你点头,李婶儿立马安排你们见面!就在她家,保准成!”
她甚至开始盘算彩礼:“要是真成了,咱家也不能跌份儿!你爸那点积蓄,加上你现在的工资,怎么也得凑个……”说着,手指头已经开始掰算。
刘光天安静听着,怀中的念军乖巧依偎。他脸上无波无澜,眼神平静地落在母亲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那些“供销社”“商品粮”“干部家庭”的字眼,在他耳中如同隔着一层雾,遥远而模糊。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柳文娟站在布匹柜台后那清秀温婉的侧影。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不用麻烦了。”
“啊?”二大妈正说得兴起,猛地被打断,一脸茫然,“什么不用麻烦?光天,这可是……”
“我说,对象的事,不用劳烦李婶儿了。”刘光天重复道,语气平和却坚定,“我自己心里有数。”
二大妈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与不解涌上脸庞:“有数?你有什么数?光天,这可是正经的好人家姑娘!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你现在是科长,更得……”
“妈,我有对象了。”刘光天平静地说。
“哎呀!我的老天爷!”二大妈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方才对“干部女儿”的热情顷刻烟消云散,“真有啦?!什么时候的事?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妈说啊!”
“今天刚确定关系,我跟你说什么啊?”刘光天轻笑,揉了揉念军的头发,“过两天我带她回来给你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晚上念军和光福在这边吃吧,大茂请我喝酒。”
如今刘光天每月私下补贴二大妈二十块钱,家中开销不再依赖刘海中。因此吃饭、说话都硬气了许多,也不必再看刘海中的脸色。后者在家中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行,那你少喝点。”二大妈叮嘱。
“知道了,妈,放心。”刘光天应下,回家提了两瓶茅台,便朝许大茂家走去。
还未进门,饭菜的香气已飘至巷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来啦来啦!”门几乎应声而开,许大茂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额头上汗珠密布,显然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光天!快请进!快请进!”他满脸堆笑,声音甜得发腻,“人来就行,带酒干啥!家里啥都有!”
“大茂哥,就是个心意。”刘光天迈步进屋。
堂屋光线稍暗,炖肉香混着劣质白酒与烟草味扑面而来。饭桌已摆好,几碟凉菜先行上桌,主位尚空。
就在此时,靠墙小凳上的身影落入刘光天眼帘——是娄晓娥。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上身穿一件簇新的水红色碎花的确良衬衫,料子挺括,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光;小翻领衬得脖颈愈发修长。下身是熨得笔直的深蓝涤纶裤,脚踩锃亮黑皮鞋。头发盘成利落发髻,露出光洁额头与瓜子脸,脸上薄施粉黛,唇点淡胭脂,气色格外好,在这简陋屋中显得尤为亮眼。
“晓娥!愣着干啥?光天来了!”许大茂见状皱眉,语气不耐,“快招呼人坐啊!倒茶!”
娄晓娥如梦初醒,猛地抬头,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刘光天平静深邃的眼神。她心头一颤,脸颊迅速泛红,连胭脂都遮不住那蔓延的羞赧。
“光……光天来了,快坐。”她声音干涩,起身欲倒茶。
“晓娥姐,不用忙。”刘光天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桌上丰盛菜肴,“大茂哥,费心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