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大茂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卫端着搪瓷缸的手，依旧悬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骨感的白色。
他眼前的空气，似乎不再是空气。
那是一张由无数条名为“人情”的丝线，纠缠、编织、粘合而成的无形巨网。
易中海，就是坐在蛛网中心的那只蜘蛛。
他用几十年的时间，以恩情为饵，以把柄为锁，将整个红星轧钢厂，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友情，更不是朴素的邻里互助。
这是一种长达数十年的，隐秘而又残酷的精神奴役。
许大茂送来的这份“投名状”，其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林卫最初的预料。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红星轧钢厂这具庞大躯体最坚硬的表皮，让林卫得以窥见那平静水面之下，真实而又汹涌的暗流。
他终于明白，单纯的食堂改革，即便成功，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那不过是斩断了巨网上的一根丝线而已。
真正盘踞在后勤系统，乃至整个工厂深处的毒瘤，是“人情大于制度”这个根深蒂固的潜规则。
易中海绝不是个例。
他只是这张大网中最显眼，也最成功的一个编织者。
必须改变这一切！
必须用一种更彻底，更决绝，自上而下的方式，进行一场系统性的变革！
“咔哒。”
一声轻响，林卫将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茶水溅出，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洞悉与震惊，转变为一种钢铁般的决然。
“许大茂。”
林卫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林科长，我在！”
许大茂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出去之后，你还是那个电影放映员，我还是那个食堂副科长。”
“明白！我明白！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看见！”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绑在了林卫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送走惊魂未定的许大茂，林卫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崭新的一沓稿纸，拧开了那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帽。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是新时代即将奏响的序曲。
他没有片刻的犹豫，脑海中那张错综复杂的“人情之网”与现代化的管理体系模型，正在进行着激烈的碰撞与融合。
食堂改革的初步成果，只是一个引子。
他对整个后勤系统中存在的“山头主义”、“流程混乱”、“权责不清”、“人情大于制度”等等弊病的深刻分析，才是这把利剑的锋刃。
一个又一个名词，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标准化！”
“流程化！”
“数据化！”
这些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超前，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管理理念，被他用最直白，最有力，也最契合轧钢厂实际情况的语言，一一阐述。
标准化，就是要斩断那些因人而异的“情面”！
流程化，就是要堵上那些可以暗箱操作的“后门”！
数据化，就是要让所有隐藏在阴影里的“猫腻”，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这不仅仅是一份改革报告。
这是他对易中海那种旧时代人情操纵术的宣战书！
是对整个工厂落后管理模式的致命一击！
林卫奋笔疾书，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墨水一瓶接着一瓶地耗尽，桌角的废纸篓被揉成团的草稿堆满。
当窗外透进第一缕晨曦时，一份长达万字，标题为《关于深化后勤系统改革，向现代化管理要效益的报告》的厚重文稿，终于完成。
林卫的眼中布满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仔细地将报告整理好，用夹子夹住，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直接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大门。
厂长本人是技术员出身，最重数据与逻辑，也早就对后勤部门那些乌烟瘴气、效率低下的乱象深恶痛绝。
只是，积弊已久，盘根错节，他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更没有一个信得过、有能力的得力干将去捅这个马蜂窝。
当他看到林卫这份报告时，起初只是随手翻阅。
可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越看，他的眼神就变得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