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轧钢厂的广播里，准时响起了那道清脆而又充满激情的女声。
这声音，是属于于海棠的。
“全厂职工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重要通知……”
播音室里，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彻底屏蔽。真空管设备散发着微热，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和墨水的独特气味。
于海棠坐在巨大的话筒前，身姿挺拔，声音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打磨的零件，清晰、标准，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她被誉为厂里的“金嗓子”，她的声音，是红星轧钢厂几万名职工最熟悉的符号之一。
然而此刻，她那平静无波的声线之下，内心正掀起滔天巨浪。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面前那份刚刚从厂办加急送来的红头文件上。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为深化我厂后勤系统改革，提高管理效率，特成立【后勤系统优化办公室】……”
一个全新的机构。
权力大得惊人。
于海棠的播音业务能力堪称顶尖，她能从这份公文的措辞中，嗅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锋锐。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机构调整。
这是一场战争的序曲。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念诵着那足以让全厂为之震动的核心内容。
“……兹任命技术革新科副科长林卫同志，为优化办公室第一任主任，全权负责相关改革事宜……”
林卫！
当这个名字从她自己口中念出，通过电流传遍厂区的每一个角落时，于海棠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声音，通过厂区内星罗棋布的大喇叭，在炼钢车间的轰鸣声中回荡，穿过机修车间的火花四溅，掠过仓库区高大的货架，最终飘回了家属区的四合院里，钻进每一户人家的耳中。
无数人在这道声音下停住了脚步，抬起了头。
车间里，汗流浃背的工人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惊愕。
办公楼内，端着搪瓷缸子的干部们，动作僵在了半空，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们错愕的脸。
四合院里，晚归的邻里们聚在院门口，交头接耳，议论声瞬间沸腾。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播音室里的于海棠，却感受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广播结束，她熟练地关掉设备，房间里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安静。那份红头文件，还静静地躺在桌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林。卫。
作为厂广播站的播音员，她就是全厂消息的汇集与分发中心，是名副其实的消息灵通人士。
对于“林卫”这个名字，她自然不会陌生。
甚至，可以说，她比绝大多数人，更完整地见证了这个名字，如何从籍籍无名，一步步走向全厂瞩目的焦点。
她的记忆被拉回几个月前。
第一次接触这个名字，是在一份技术革新的简报上。篇幅不长，只说一名叫林卫的技术员，改良了某种零件的加工工艺。在每天海量的信息中，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条。
她当时只当是又一个崭露头角的“技术能手”。
第二次，则是一篇来自乡下公社的感谢信和一篇内参报道。那篇报道的初稿，她至今还留着。
《一个青年工程师的光与热》，这是报道的原标题。
她还记得自己初读稿件时的震撼。在那个偏远贫瘠的村庄，这个叫林卫的年轻人，用匪夷所思的简陋材料，亲手点亮了黑夜里的第一盏电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