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里描写的画面，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理想主义的光辉，深深地触动了她。
那不是宣传稿里常见的空洞口号，而是一种能够让读者身临其境的，属于技术与理想的纯粹浪漫。
从那时起，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再后来，就是那场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工业圈的“经验与科学”之辩。
她虽未在场，但事后听闻的细节，足以让她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副场景——一个年轻人，单枪匹马，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逻辑，挑战整个食堂老师傅们的“祖宗之法”。
那种冷静、那种锋芒，让她心惊。
紧接着，那份被誉为“艺术品”的《食堂工作人员技术评级标准与考核方法》送到了广播站，作为正面典型材料进行学习宣传。
她不懂技术，但她懂文字，懂结构。
那份报告的严谨、清晰、环环相扣，哪里像一份枯燥的技术文件，分明是一篇逻辑严密的完美论文！
它将复杂的人事管理，变成了一门可以量化的科学。
这背后展现出的智慧，让于海棠感到一种智识上的碾压感。
而最近，她又从一些大院的孩子们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位林主任，竟然在自家的四合院里，利用晚上的时间，义务开办了夜校，不收一分钱，教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学的孩子们读书写字。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拼图，嵌入了她对林卫的认知里。
一面是掀起改革风暴，手段凌厉，不讲半点情面的改革家。
另一面，却是点亮乡村夜空，耐心教导孩童的理想主义者。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于海棠单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工厂巨大的烟囱正吐出滚滚浓烟，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工业时代独有的壮丽剪影。
她的脑海里，那个叫林卫的形象，却始终无法凝聚成一个确切的轮廓。
他明明那么年轻，资料上写着，不过二十出头。
可他展现出的智慧与远见，却仿佛超越了这个时代。
他身处的这个盘根错节、人情关系比机器零件还要复杂的国营大厂，是多少英雄豪杰都束手无策的地方。
他却敢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去冲撞那些早已固化，甚至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陈规旧矩。
他的身上，似乎存在着一种奇异的，甚至是矛盾的统一。
既有工程师的极致严谨与理性。
又有诗人才会有的，那种点亮黑夜的浪漫与情怀。
既有动摇整个后勤系统的雷霆手段。
又有面对孩童时的温和与耐心。
于海棠放下手中的稿件，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哒、哒”声。
这声音，与她此刻的心跳，渐渐重合。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不可抑制地萌发、疯长，最终变得无比清晰。
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去亲自认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她想亲眼看看。
她想亲耳听听。
能以一人之力，在这座庞大的钢铁巨兽内部，掀起如此巨大波澜的，究竟是一个怎样鲜活的，跳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