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的新办公室，被安排在了行政楼二楼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前身是厂里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门对着主楼梯口，人来人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老旧木质家具和淡淡的烟草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经过一番简单的布置，崭新的“后勤系统优化办公室”的白底黑字木牌，被两个工人用钉子“哐、哐”地敲在了门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楼层，也敲在了许多人的心上。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没有迎来送往的虚伪客套，没有鲜花掌声的热烈欢迎，更没有召集相关部门开什么振奋人心的动员大会。
林卫只做了一件事。
他独自坐在那张刚搬来的，比他年纪还大的实木办公桌后，亲手签发了三份内容完全一致的通知。
纸张是崭新的，上面的油墨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的签名，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三份通知，三个信封，分别送往了三个地方。
食堂。
仓库。
采购。
这三个后勤系统中最核心、权力最大，油水也最足的部门。
通知的内容，没有任何bureaucratic腔调，没有半句废话，简单，直接，甚至堪称粗暴——
“兹要求：
食堂管理科、仓储管理科、物资采购科，于一周之内，整理并提交各自部门自1972年至今，三年以来的所有原始台账、采购单据、出入库记录、盘点报表及相关财务凭证。
所有材料需保证原始、完整、真实。
以上材料将作为‘后勤系统优化办公室’进行数据分析与流程审核的基础依据。
望各部门积极配合。
——后勤系统优化办公室”
落款，是林卫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此令一出，仿佛一颗深水炸弹，在红星轧钢厂看似平静的后勤水面下，轰然引爆。
整个后勤系统，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拿食堂开刀，评定厨师等级，还只是在后勤这头沉睡巨兽的身上挠痒痒，是一场“小打小闹”的内部整顿。
那么这一次，林卫的刀，是真的举起来了。
而且，是朝着这几个核心部门的命根子，那最粗壮、最要命的动脉，狠狠地砍了下去！
仓库的主任王友德，采购科的科长李建国，都是在红星厂这片土壤里扎根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们的关系网，如同老树盘根，早已遍布工厂的每一个角落，复杂得难以想象。
他们手里那些账目，有多少是见不得光的烂账，有多少是为了应付检查的假账，有多少是凭空捏造的空账，他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三年！
整整三年的原始单据！
这要是原封不动地全交上去，让林卫那个油盐不进、只认数据的“较真”愣头青拿着放大镜一笔一笔地查……
那还了得？
那不是查账，那是抄家！
于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车间里机器轰鸣声更惊心动魄的战争，就此打响。
王友德和李建国两个老油条，在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满脸堆笑地亲自跑到了林卫的办公室。
他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林主任”，叫得亲热又恭敬。
“林主任您放心！我们采购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坚决拥护厂里的改革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