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理员愣住了,他扶了扶眼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怀疑。
他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一样的,用麻绳捆扎的文件。
“就那些?那可都是些老古董了,全是俄文,写的是些什么机器的图纸和说明。这么多年,谁也看不懂,谁也不愿碰,你们这些小姑娘,能行?”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何雨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带领着组员们,走到了那堆故纸堆前。
解开麻绳,泛黄脆弱的纸张散落一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蝌蚪般的西里尔字母,还有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机械构造图。
这是一项无人问津的苦差事。
枯燥,繁琐,而且没有任何看得见的收益。
但何雨水的眼中,却迸发出了光芒。
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价值。
整整一个星期,这间尘封的仓库,成了她们的战场。
她们废寝忘食。
饿了,就啃一口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凉水。
那些晦涩难懂的俄文技术术语,每一个都像是一座需要翻越的大山。她们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俄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句话一句话地啃。
遇到争论,几个姑娘就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直到找出最精准的中文表达。
她们将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一字一句地,翻译成了清晰流畅的中文。
不仅如此,何雨水还用上了林卫教给她的档案学方法。
她让组员们将翻译好的资料,按照机器型号、技术类别、年份,分门别类,制作了详细的索引和目录。
原本一堆杂乱无章的废纸,在她们手中,渐渐变成了一套系统、完整、条理清晰的技术档案。
当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完毕,何雨水将那厚厚的一沓,翻译得工工整整,字迹娟秀的资料,交到那位老管理员手中时。
老管理员的手,在颤抖。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清晰的中文,就像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宝贝啊……这都是宝贝啊!”
他激动地抓着何雨水的手,“姑娘,你们……你们办了件大好事!”
这件事,很快就惊动了工厂的领导,甚至传到了街道办事处。
起初,没人相信这群小姑娘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可当厂里的老技术员,对着翻译稿和原始图纸,确认了其中一份是关于某台老式织布机的关键维护手册,解决了厂里一个悬而未决的技术难题后,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
最终,在街道办领导的特批下,服装厂破例,为她们支付了二十元的“劳务费”。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奖励。
这是对她们知识价值的肯定,是对她们辛勤付出的报酬。
当何雨水从厂长手中接过那崭新的二十元钱时,她的手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回到小组,将那二十元钱,一张,一张,又一张地,分到每个参与了这次翻译任务的成员手中。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姑娘们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几张崭新的人民币,上面还带着油墨的清香。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和自豪,涨得通红。
有的人,眼圈红了,紧紧地把钱攥在手心,仿佛攥住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有的人,看着钱,又看看身边的同伴,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何雨水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不依靠任何人,不依赖任何背景,仅凭自己的知识和劳动,所换来的,最踏实,也最甜蜜的喜悦。
这比从林卫那里得到一百块,一千块,还要让她感到满足。
她这种超乎寻常的独立意识,和在这次事件中展现出的出色的组织能力、执行能力,很快就通过一些渠道,传到了远在轧钢厂的林卫耳中。
正在审阅一份技术改造方案的林卫,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中的钢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那丝惊讶,化为了由衷的欣赏和赞叹。
他对何雨水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小妹妹身上。
却没想到,这颗他无心插下的柳枝,已经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悄然成长,并且,即将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夺目的光彩。
林卫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这个妹妹的身上。
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