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道阴狠的轨迹。
他不需要事实,他只需要罪名。
在那个年代,制造罪名,是如此的简单。
“思想落后”。
“不求进步”。
“在工作中,长期散播个人主义负能量,影响其他同志的生产积极性。”
一个个莫须有的帽子,被他工整地写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他那卑劣的报复心。
写完,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大茂。
名字下面,还特意加了个括号,写上了他的新身份。
(宣传科副科长)
这封举报信,没有经过任何正常的流程,被他利用新职位的便利,直接捅到了秦淮如所在的车间主任那里。
在“政治挂帅”的年代,这样一封来自宣传科领导的“情况反映”,是致命的。
车间主任看着信,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甚至不敢去找秦淮如核实,也不想去核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淮如甚至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她刚到车间,就被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没有谈话,没有解释。
只有一张冰冷的,油印的调令。
主任将那张薄薄的纸推到她面前,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着头,mumbled着。
“组织上的决定,你去人事科办手续吧。”
秦淮如拿起那张纸。
她的手指,有些发麻。
纸上的铅字,一个个,都化作了尖锐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兹调派纺织车间工人秦淮如,前往一号大仓库,任清洁工一职……”
清洁工……
一号大仓库……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号大仓库,那是全厂最偏僻的地方,靠近废料场,终年不见几个人影,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角落。
她的目光,机械地往下移。
“……工资等级调整为,每月十八元。”
十八元。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口。
十八元,要养活她自己,还有三个孩子,一个婆婆。
这个打击,是毁灭性的。
她拿着那张纸,走出主任办公室。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一如往常。但那些曾经与她谈笑风生,分享零嘴的工友们,此刻却都像约好了一样,纷纷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疏远和自保。
她赖以为生的,在车间里苦心经营多年,那点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随着这张薄薄的调令,被彻底斩断。
她,这个曾经在四合院里靠着各种手段活得有滋有味的女人。
这个精于算计,懂得利用每一个可用资源的女人。
在许大茂这个新晋“喇叭”的精准报复下,她的一切,都被剥夺了。
她被彻底地,打入了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一号大倉庫的。
那是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灰尘、霉菌和旧麻袋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高高的,布满蛛网的窗户里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无数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
这里,就是她的新世界。
一个空旷,死寂,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秦淮如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
她望着这片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
那张曾经在四合院里永远带着一丝精明,一丝风韵,一丝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