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金条上，没有溅起水花，只留下一道迅速冷却的湿痕。
这滴泪，是这个时代最辛辣的讽刺。
二大妈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死死攥住那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金子。
足以让她和老头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可现在，它却成了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掌心，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换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浇灭。
去银行？她一个成分不好的家属，拿着一根来历不明的金条去兑换，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前脚刚踏进银行大门，后脚就得被扭送到派出所，一顶“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扣下来，下半辈子就得在劳改农场里过了。
去鸽子市？
她更不敢。如今风声鹤唳，对黑市交易的打击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那些潜伏在人群里的“红袖标”，眼睛比鹰都尖。她这副心虚的模样，还没等开口，恐怕就会被人盯上。到时候人赃并获，金子没了，命也得搭进去半条。
这根金条，拿不出去，换不成钱，更见不得光。
它不是救命稻草。
它是一道催命符。
一个无比荒诞，又无比真实的场景，从此在这个空旷死寂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上演。
白天，二大妈将金条用油布重新裹好，塞回那个阴冷的地砖坑里，再把砖石小心翼翼地对齐。
她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一个绝不能泄露的秘密。
然后，她会分出一小份粗粮票，去换回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她躲在关不严的窗户后面，一边啃着那能把嗓子划出血的粗粮，一边侧耳倾听着院里的动静。
任何一点陌生的脚步声，任何一声突兀的敲门声，都能让她的心脏骤然悬起，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会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口，直到确认那声音不是冲着她家来的，整个人才会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到了晚上，她又会着了魔一样，把那根金条重新挖出来。
她不敢开灯，只敢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一遍遍地抚摸着金条冰冷光滑的表面。
黄澄澄的光芒，在黑暗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抱着它，感受着它的重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恐惧与绝望。
这根金条，非但没能让她吃上一顿饱饭，反而成了压垮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日夜活在被发现、被举报的恐惧之中，整个人迅速地干瘪、枯萎下去，眼神里只剩下麻木和惊恐。
这根金条，是刘海中藏了一辈子的希望。
如今，却成了她余生的诅咒。
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碾过的，又何止是刘海中一家。
西郊农场。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叶，抽打在光秃秃的田埂上。
易中海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腰，将一筐冰冷的土豆费力地搬上板车。
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得粗大变形。
过去，这双手能打造出轧钢厂最精密的零件，能赢得无数人的尊敬和赞叹。
现在，这双手只能用来和泥土打交道。
他成了这片广阔农场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边缘人，一个被彻底遗忘的符号。
偶尔，会有年轻的农场技术员在修理拖拉机时遇到难题，他会忍不住凑上去，凭着几十年的经验，下意识地开口指点两句。
“这个轴承，磨损得不对，应该是润滑油的问题……”
可换来的，只是年轻人不耐烦地一瞥。
“行了，老头儿，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那一刻，易中海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