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的船舱逼仄,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水腥气。
林晚月靠在舱壁上,指尖捻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对着铜镜,稳准狠地刺入耳后“翳风穴”。
一阵酸麻瞬间窜上头皮,驱散了因长时间佩戴皮面而产生的压迫性钝痛。
这已经是离京的第三日。
那张蜡黄平庸的“面皮”像生了根一样长在她脸上,除了每日三次用温水轻敷防止皮肉粘连,她从未摘下过。
“小姐……前面有官船。”春桃掀开帘角,声音发颤。
江面上,一艘悬着“巡”字旗的官船正如巨兽般横亘在航道中央,甲板上的兵丁个个披甲执锐。
林晚月眼皮都没抬,只把那一根银针收回袖口暗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去吧,还是那套说辞。记住,你现在不是王府的大丫鬟,只是个带着病重表姐回乡投亲的村姑。”
春桃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盘走了出去。
两名官兵跳上船头,靴底踩得甲板咚咚作响。
“例行检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一张画像“哗啦”一声在春桃面前展开。
画中女子眉目清冷,正是大婚前的林晚月。
“官爷说笑了,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咱们这种下等人哪能见得着。”春桃赔着笑,手里的茶盘顺势递了过去,“江上风大,官爷们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那官兵瞥了一眼缩在舱角阴影里的林晚月。
她此时佝偻着背,原本就不起眼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得畏缩木讷,正剧烈地咳嗽着,帕子上似乎还沾着些不可名状的秽物。
“晦气。”官兵嫌恶地挥挥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船上也没什么油水,走!”
茶水入喉,不过片刻。
当官兵回到那艘大船上时,脚下忽然一阵虚浮,仿佛踩在了棉花堆里。
那种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被江风吹懵了头。
没人会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不适,更没人知道,那壶茶里混了影阁特制的“迷踪散”,药量精准到只够让人眼花三息。
三息,足够乌篷船没入茫茫芦苇荡。
数日后,扬州。
江南的烟雨洗去了北方的肃杀。
瘦西湖畔的一处临街小院,悄无声息地挂上了一块写着“问心堂”的素布招牌。
夜深人静,后院火盆里火光跳动。
林晚月将一路带来的旧物一件件丢进去。
最后,她掌心摊开,那是一截皱巴巴的深红布条。
这料子和塞进那具焦尸手里的一模一样,是她那件名存实亡的嫁衣上撕下来的。
她没有烧它。
一只黑陶药罐架在火上,里面翻滚着黑褐色的药汁。
林晚月将那截红布扔进罐中,看着它在沸腾的药液里一点点溃烂、消融,直至化为一滩浓稠的胶泥。
她将这团胶泥混入墨锭,用力研磨。
“从今往后,我开的每一张方子,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过去的骨血。”
她提笔,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重重按下一笔,墨色漆黑如夜,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红。
京城,战王府。
灵堂内的白幡已经挂了整整三日。
萧决寒站在棺木旁,屏退了左右。
他手里捏着一根银挑子,神色晦暗不明地在棺内那具蜷缩的焦骨上拨弄。
虽然仵作已经验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谢临风从鞋底抠出的面具残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她早就准备了易容,为什么还要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