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资格来得像一场梦,碎得也像一场梦。
通知到达的第七天,讨债的人就堵住了陈家的门。这次不是父亲赌输的小数目——是母亲王秀英在镇上欠下的赊账款,三年累积,连本带利足足两万八。债主拿着按满红手印的欠条,身后跟着四个壮汉。
“还钱,不然拿房子抵。”为首的光头说得轻描淡写。
房子是土坯房,抵不了两千块。但这是陈家唯一的栖身之所。
志成站在堂屋里,看着父母跪在地上哀求。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是管不住手……看见好看的花布、亮晶晶的扣子,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父亲猛扇自己耳光:“我没用!我没用!”
窗外围满了乡亲,但没人进来。山里人穷,谁家也帮不上这样的忙。
志成默默走回里屋,从床板下拿出那张省师范附中的预录取通知书。纸张崭新,红色公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平整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
回到堂屋,他对着债主说:“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还你们三万。”
光头打量他:“小子,你拿什么还?”
“我去省城打工。”
“你才十六。”
“有工厂收。”志成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听说省城建筑工地缺人,管吃住,一个月能挣一千。我干两年就能还清。”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母亲扑过来抱住他:“不行!你不能去!你要读书!你是我们家的希望啊——”
“妈,”志成轻轻推开她,“如果家都没了,读书还有什么用?”
李老师是傍晚赶到的。老人听完,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抽了三袋旱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他眼中最后的光。
“真决定了?”老人声音沙哑。
“嗯。”
“通知书……留着吧。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了。”志成看着远处沉入山脊的夕阳,“李老师,我算过了。就算我去读书,家里这债怎么办?弟妹们吃什么?我爸我妈……他们改不了的。”
这话说得残忍,却是事实。李老师闭上眼,眼角有泪光。
夜里,志成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打补丁的换洗衣服,母亲连夜赶做的一双布鞋,还有那个装过竞赛钱、现在空空如也的信封。他把通知书从衣兜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塞进堂屋的神龛后面——那里供着灶王爷,母亲每天会上香。
就让它在那里,替他守着这个破碎的家吧。
天快亮时,李老师又来了。老人手里捧着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打开看看。”
志成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旧书,书皮已经磨损泛黄,但保存得很仔细。书名是《平凡的世界》,路遥著。
“这是我三十年前在县城旧书摊买的。”李老师摩挲着书脊,“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前路艰难。这本书陪我走过了最难的日子。”
志成翻开书页。扉页上有李老师年轻时清秀的字迹:“献给所有在黑夜中赶路的人——1985年春。”
“书里有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李老师说,“‘人生啊,是这样不可预测。没有永恒的痛苦,也没有永恒的幸福。生活像流水一般,有时是那么平展,有时又是那么曲折。’”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志成的手指拂过那些铅字,仿佛能触摸到另一个年轻人曾经的挣扎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