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它。”李老师把书放进他的行囊,“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你心里有光。那道超纲题你能解出来,就说明你的脑子不是只能搬砖的。”
志成的喉咙哽住了。他深深鞠躬,九十度,保持了三秒。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很多人。父母没来送——父亲天没亮就躲出去了,母亲在屋里哭得昏过去。但九个兄弟姐妹都来了,连三岁的小妹都被大姐抱着。
“六哥,这个给你。”五妹塞给他一个煮鸡蛋,还是温热的。
“六哥,等我长大了去找你。”十二岁的四弟红着眼圈。
志成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一句话也没说。说多了,就舍不得走了。
班车来了,破旧的中巴车喷着黑烟。志成最后看了一眼陈家坳——晨雾中的山村,生他养他十六年的地方。然后他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时,他忽然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人影。是李老师。老人站在最高处,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像一面不投降的旗。
志成把脸贴在车窗上,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转弯处。
车子颠簸了五个小时才到省城。当高楼大厦第一次出现在视野里时,全车人都发出惊叹。只有志成静静看着,手按在行囊上——那本《平凡的世界》硬硬的棱角,抵着他的手心。
他在城西建筑工地下了车。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扫了他一眼:“太小了。我们这里要能干重活的。”
“我能干。”志成说,“我可以试一天,不要工钱。觉得行,再留我。”
工头挑了挑眉:“小子挺会说话。行,去那边搬砖吧。一天搬够五千块,就留你。”
那是志成第一次知道,五千块砖是什么概念。每一块红砖重五斤,五千块就是两万五千斤。从堆料场到搅拌机,五十米距离,他需要来回走两百趟。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的肩膀就磨破了。汗水浸透伤口,像撒盐一样疼。但他没停。脑子里反复响着李老师的话:“别忘了你心里有光。”
傍晚收工时,他搬完了四千八百块。差两百,但工头破例留下了他。
“睡工棚,大通铺。一个月八百,干得好加两百。”工头扔给他一套旧工装,“明天开始正式算工钱。”
工棚里挤着二十多个工友,汗味、脚臭味、烟味混在一起。志成选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把行囊当枕头。躺下时,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夜深了,工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志成悄悄摸出那本《平凡的世界》,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开第一页。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他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忽然想起竞赛考场上,自己写在试卷上的那些公式和不等式。两个世界,相隔不过七天,却已天壤之别。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轻轻翻了一页,继续读下去。
就在工棚窗外五十米处的阴影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他看见志成在灯下读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计划顺利。目标已经进入建筑工地。通知王工头,好好‘照顾’这个新来的。”他对着手机说,“对了,他好像很宝贝那本书。找个机会,弄脏它,或者弄丢它。这种精神支柱,得早点打断。”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男人放下望远镜,消失在夜色中。而工棚里,志成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他读到孙少平在工地上搬石头,浑身酸痛却依然坚持读书时,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黑夜里赶路。
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搬五千块砖,他需要休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少年疲惫却平静的脸上。他的行囊很轻,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双鞋。
但里面有一本书,和整个世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