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工地的日子像齿轮般规律而沉重。志成很快掌握了节奏:清晨五点起床,六点开工,中午半小时吃饭,干到晚上七点。他分在第三组,负责把搅拌好的混凝土用手推车运到楼基处。一车混凝土重四百斤,每天要推八十车。
第七天中午,工头王大海的儿子来了。小男孩叫小虎,六岁,虎头虎脑,穿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在工地上疯跑。工人们都认识他——王工头妻子跟人跑了,他只能把儿子带在身边。
“小虎!别乱跑!”王大海一边查看施工图一边喊。
但孩子哪听得进去。小虎对工地的一切都好奇,尤其是那个巨大的沙堆——沙子是从河边运来的,堆得有两层楼高,像座小山。工人们休息时喜欢坐在沙堆脚下抽烟。
志成推完上午最后一车混凝土,蹲在阴凉处啃馒头。他看见小虎正在往沙堆上爬,小手小脚蹬着沙面,留下浅浅的脚印。
“危险。”志成站起身。
但他还没来得及过去,就听见“轰”的一声闷响。
沙堆侧面突然塌方了!像慢动作一样,成吨的沙子倾泻而下,瞬间将爬到一半的小虎淹没。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沙流裹挟着冲向底部——那里堆着刚卸下的钢筋,尖锐的螺纹钢像一排獠牙。
“小虎——!”王大海的嘶吼划破午后的空气。
所有工人都冲了过去。沙尘弥漫,根本看不清孩子在哪。王大海疯了似的用手扒沙,指甲立刻翻裂出血。
志成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睛飞快扫视现场:塌方面积约三平米,小虎最后被看见是在中段,按照沙流速度和方向……
“不在那里!”他大喊,“往左边!钢筋堆旁边!”
他冲向钢筋堆。其他人还在塌方中心扒沙,只有志成凭着直觉跑向边缘。果然,在几根钢筋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只小小的手——还在动!
“这里!”志成跪下来,开始用手挖。沙子不断从上方流下,挖开一点又填上一点。他脱掉上衣,罩住钢筋尖锐的顶端,然后整个身体探进缝隙。
“志成!危险!”有工友喊。
钢筋堆随时可能因沙子的压力而移位,一旦塌下来,下面的人会被刺穿。但志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小虎的身体——孩子被倒着埋住了,头朝下,只剩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志成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用膝盖顶住一根钢筋,双手抓住小虎的腰。一、二、三——用力!
沙子又塌了一片,几乎埋到他胸口。但小虎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孩子满脸是沙,眼睛紧闭,已经窒息。
“让开!”志成抱着孩子冲出危险区,平放在空地上。他在学校卫生课上学过急救,虽然只是理论。
清理口鼻沙土,开放气道,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周围围满了人,王大海跪在旁边,浑身发抖。
第四下,小虎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大口的沙子和黏液。然后“哇”一声哭了。
现场爆发出欢呼。王大海一把抱住儿子,哭得像个孩子。他转头看向志成——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满身沙土,胸口和手臂被钢筋划出好几道血口子,跪在那里喘着粗气。
“兄弟……”王大海声音哽咽,“从今天起,你是我亲兄弟。”
那天下午,王大海让志成休息。但志成只简单清洗了伤口,下午又出现在工地上。
“你怎么不去歇着?”有工友问。
“今天混凝土没推完。”志成说。
傍晚收工时,王大海把志成叫到工棚办公室。那是一间铁皮屋,闷热,但有张桌子和一台电扇。
“坐。”王大海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工地上的奢侈品。
志成没接:“王工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