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贾充显然有些意外,立刻掀开纱帐走了进来。
曹髦恰到好处地放下袖子,一片刺眼的殷红沾在明黄的丝绸上。
他脸色惨白,额头布满虚汗,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龙榻上,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朕……朕怕是不成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贾充瞳孔微缩。
他是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人,面容阴鸷,眼神像鹰隼般锐利。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曹髦嘴角的血迹和袖子上的血点,评估着这病的真假。
皇帝真的病危了?
这可跟大将军的计划不一样。
一个病死的皇帝,比一个被当街弑杀的皇帝,在舆论上好处理太多。
“然……然则……”曹髦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口,像是临终前的呓语,“朕昨夜……梦见先帝……先帝泣血不止,口中只言……司马氏欲篡……”
话音刚落,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贾充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一招,太毒了!
皇帝病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临死前留下这么一句“先帝托梦”,简直是往司马家即将披上的“禅让”新衣上,泼了一大盆最污秽的狗血!
这盆狗血一旦泼出去,天下士人会怎么看?
悠悠众口会怎么传?
司马昭就算坐上了龙椅,也要背上一个“逼死先帝,阴谋篡逆”的千古骂名。
贾充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赌,也不敢逼。
万一真把皇帝逼急了,现在就扯着嗓子喊一句“司马昭反了”,外面的卫兵听见,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公式化的关切:“陛下言重了。您乃万金之躯,还请安心静养,下官这就去请太医令前来。”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片刻,躬身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死寂。
曹髦紧绷的身体这才一松,几乎要虚脱过去。
舌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他用这一口血,一句梦话,暂时打乱了司马昭的节奏,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那些低眉顺眼的小宦官,都是司马昭的耳朵。
他需要一个能传递消息的自己人。
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默默收拾着药渣的老宦官身上。
黄皓。
曹髦的记忆库里跳出这个名字。
此人是前朝旧人,曾受明帝曹叡厚恩,史载曹芳被废时,唯有他敢在无人处暗中垂泪。
这种念旧的老人,骨子里对曹氏皇族,或许还存着最后一丝忠诚。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曹髦强撑着坐起身,冲黄皓招了招手,声音依旧虚弱:“扶朕起来……更衣。”
黄皓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
就在宽大的袍袖垂下,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瞬间,曹髦飞快地用指尖蘸了一点自己嘴角的血迹,在黄皓那满是褶皱的手心里,飞快地划了两个字。
夏侯。
黄皓的身子猛地一僵,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骇然,但他立刻恢复了平静,只是搀扶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曹髦没有再看他,只是任由他为自己整理衣冠。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云龙纹屏风前,伸手敲了敲厚重的实木边框。
又走到龙榻边,掀开明黄的被褥,抚摸着床头雕刻的狰狞龙头。
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虚弱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代人独有的冷静与疯狂。
这些华丽的陈设,不仅仅是皇权的象征。
从今天起,它们将是他的武器,他的堡垒,也是他掀翻这盘死棋的唯一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