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间的凉意顺着窗棂的缝隙溜进寝殿,驱散了残留的药味和沉闷。
曹髦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用耳朵丈量着整个皇宫的苏醒。
宫女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远处庭院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甚至风拂过殿角铜铃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所有的声音,都成了他感知外界的触须。
他在等。
终于,殿门外响起了宦官特有的,拉长了调子的唱喏声。
“宣,夏侯氏女,入偏殿觐见——”
来了。
曹髦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连眼皮都懒得掀动一下。
老宦官黄皓碎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陛下,夏侯家的小姐到了。”
“知道了。”曹髦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让她在偏殿候着,隔着珠帘回话即可。”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纱帐,越过内室的门框,勉强能看到偏殿那道挂着珍珠的帘子。
一个纤细的身影就站在帘后,轮廓模糊,只看得清一袭素色的长衣,像一朵安静的白莲。
她手里捧着一个药匣,姿态恭敬,一动不动。
曹髦的目光,钉在她垂在腰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正不经意地,轻轻搭在一个小巧的香囊上。
成了。
玉佩已经送到。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接上头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从殿外传来。
不必回头,曹髦都知道是谁。
贾充。
司马昭最锋利、也最没耐心的那条狗。
他果然不放心,派人来现场监视了。
贾充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没有在偏殿停留,径直穿过珠帘,走进了内室,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龙榻上的曹髦。
“下官贾充,代大将军问陛下安。”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审讯,“听闻陛下召见了夏侯氏女眷?陛下龙体欠安,实不宜过多劳神。”
这话里话外的敲打,露骨得毫不掩饰。
曹髦懒得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微弱的气息对着偏殿的方向说:“青衣侄女不必近前,朕病气重,恐染贵体。”
帘子外的身影微微一福,算是行礼。
贾充的视线在曹髦和珠帘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这两人隔空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转向珠帘,声音提高了几分:“夏侯小姐,大将军对令尊的忠勇也是时常挂在嘴边。不知令尊近来可好?”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珠帘后的夏侯青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地传来:“家父常言,天子如日,臣子如草。日昏则草萎……青衣不敢奢求其他,唯愿陛下早日康复,光照大魏。”
好一个“日昏则草萎”!
曹髦心中暗赞。
这话听上去是忠臣对病君的忧心,可配上眼下的局势,分明是在告诉贾充,也是在告诉司马昭——皇帝要是倒了,你们这些所谓的臣子,谁都别想好过!
这是一句表忠心,更是一句藏了刀的威胁。
贾充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显然也听懂了这层言外之意,却又发作不得。
毕竟,人家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半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