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的夜风硬得像把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顾长风一步步踏上那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那破庙一战透支的不仅仅是体力，更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抬头看，观星台顶端的青铜浑天仪大得像只蛰伏的巨兽，轴承转动间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那是齿轮咬合的动静。
“墨家机关术。”顾长风瞥了一眼台阶尽头的青铜底座，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那些繁复的花纹别人看是图腾，在他这个原作者眼里，那就是电路板。
尤其是底座东南角那处不起眼的凹槽，正是这台“大家伙”的调试接口。
他把手伸进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还有些温热的铜哨，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这声音极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在几十里外的机关鸟背上，那个正在调试千里镜的魏青衣一定能听见。
登上高台，视野骤然开阔。
早已等候多时的公孙衍一身素白法袍，长发披散，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手里捧着一块在此刻看来格外刺眼的龟甲，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顾长风。”
公孙衍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金属划过玻璃，“你乱了史书的墨迹，改了六国的气运。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用这‘封命阵’把你钉死在这里，让这乱世重回正轨！”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齐王建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镶金龙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左摇右晃，眼神飘忽不定。
文武百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替天行道？”顾长风嗤笑一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老头，这剧本早就烂尾了，你那套老黄历，翻篇了。”
公孙衍脸色骤变，不再废话。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块龟甲上，随即将其扔进面前的青铜鼎中。
“噗——”
火苗瞬间窜起三丈高，幽蓝色的火焰映得人脸发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龟甲炸裂。
公孙衍大袖一挥，指着那裂纹厉声高喝：“天象已显！龟甲裂纹呈‘囚’字，主大凶！妖孽顾长风，当诛！”
台下瞬间炸了锅。齐王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爵当啷落地。
“当诛？”顾长风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侧耳听着浑天仪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轻响。
那是齿轮错位的声音。
成了。
他缓缓站起身，迎着那幽蓝色的火光，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声音朗朗传开，压过了台下的骚乱：
“公孙大人，你这龟甲怕是放久了受潮吧？不如听听史书怎么说？”
公孙衍一愣：“什么史书？”
“《齐春秋·景公卷》有载：‘公梦赤龙衔玺，旗插泰山，国号大夏’。”顾长风背负双手，信口胡诌，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可是先齐皇室秘不外传的孤本，太卜令莫非连自家祖宗的典籍都忘了？”
公孙衍瞳孔剧震。
他在脑子里疯狂检索毕生所学，几千卷竹简在脑海里翻得哗哗作响，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句话的出处。
这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他不知道的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