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鼎沸的人声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然后汇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百姓们自发地跪了下去,焚烧的香火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笔直的烟柱,盘旋着、缭绕着,最后都汇向他。
那些紫濛濛的雾气,一半是晨雾折射的日光,一半是这人间烟火。
顾长风站在那片紫气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轻微地晃动,耳边是嗡嗡的蜂鸣。
他强撑着眩晕,伸手接过了齐王建几乎是“呈”上来的那卷《兵家续脉图》。
竹简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铁。
成了。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下意识闭上眼,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他想起了灶台后面,母亲忙碌的背影,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他还想起了……一首歌。
一首很温柔的,在夏夜里伴着蝉鸣哼唱的摇篮曲。
是什么调子来着?
歌词呢?
顾长风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拼命地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却只找到一片被水冲刷过的、空白的宣纸。
什么都没有。
再也想不起母亲哼过的那首摇-篮-曲。
只剩下灶台蒸腾的雾影,和一片死寂的空白。
“从此,钦天监不再算你命格。”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将他从那片空洞中拽了出来。
姬如烟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边,她解下腰间那枚代表着观星楼主身份的龙纹玉佩,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系在了顾长风的腰带上。
玉佩触体生温。
“因你已是天命本身。”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初升的朝阳,亮得惊人。
说完,她转身,对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齐王建,深深一躬。
“臣,姬如烟,请辞钦天监,追随应劫之人。”
话音刚落,台阶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霍骁在阿蛮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他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长风,像一头认了主的孤狼。
“噗通。”
他挣开阿蛮,单膝重重跪地,坚硬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以命换图,霍骁此生,刀锋所指,即先生所向。”
顾长风回过神,上前扶起他。
这少年身子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炭。
他将那卷沉重的续脉图塞进霍骁怀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慕容婉知道临淄城里有个叫‘扁鹊堂’的地方,拿着它,去找一个姓秦的郎中。好好活着,替我看清这天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清这天下,因为我自己的世界,已经开始模糊了。
不远处,公孙衍瘫坐在那堆星盘的青铜残骸里,眼神涣散,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原著里……原著里你该死在退婚那天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理会他的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