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雨,像扯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
顾长风眼上蒙着条洗得发白的布条,手上那把琴却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
琴是把破琴,焦黑的尾部像是被火燎过,琴弦也旧得发毛。
牵着他竹竿的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据说是苏红袖从街边捡来的。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打湿了他的粗麻布衣,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他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就像不喜欢这个处处透着阴谋的南方巨城。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锃亮,能映出人影。
鼻子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腻香气。
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连串单调的音符跳了出来,不成曲调,却很有节奏。
一长,三短,又一长。
这是他和苏红袖约好的暗号,意思是:人已到,一切按计划行事。
街角那家挂着“湘君”招牌的茶肆里,猛地爆出一阵高亢的女声,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楚国方言,带着点撒泼的尾音。
“么子咯!你这云锦莫不是掺了沙子?这个价钱,你当我是别个屋里的冤大头?”
一个穿着考究,扮作富商的女人正叉着腰,对着面前的绸缎老板唾沫横飞。
正是苏红袖。
她一边骂骂咧咧地用手指戳着那匹丝绸,一边眼角余光扫过街对面那个不起眼的“盲琴师”。
“……戌时三刻,换班的兵痞子要去后街的‘销魂窟’听曲儿,有半柱香的空当……你莫看我,看你脚下的地!”
顾长风的耳朵动了动,脚步骤然慢了下来,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水洼。
他低头“看”着脚下,拨弦的手指节奏没变,但弹出的音调却多了几个微不可查的转折。
收到了。
夜幕降临得很快,雨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皇城根下的乐坊灯火通明,遴选新乐师的告示才贴出去一天,就引来了不少想一步登天的乐人。
顾长风是最后一个。
他甚至没等司仪通报,自顾自地坐到堂中那张空着的矮几前,将那把破琴往腿上一横。
“此乃宫廷乐坊,不是街边乞讨的破落户!”主考官是个养尊处优的胖子,捻着山羊胡,一脸鄙夷。
顾长风没理他。
十指按下,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
是《广陵散》。
琴音从他指尖流出,时而如金戈铁马,杀伐果断;时而又如怨魂泣诉,悲怆莫名。
整个大厅里,除了琴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那个胖主考官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脸上的鄙夷早就变成了震惊。
一个瞎子,弹奏技法如此复杂的曲子,竟然没有一个错音。
这哪是弹琴,这分明是把自己的魂魄揉进了琴里。
“先生……先生心有山河,是钟离唐突了。”主考官结结巴巴地站起来,亲自将一块代表着内廷供奉身份的木牌递了过去,“明日起,先生便入宫当值。”
顾长风接过木牌,入手温润。
在他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没人看到,他藏在袖口里的那枚铜哨,被他用指关节极有节奏地敲响了。
三短,一长。
信号发出去了。
子时刚过,乐坊后巷,潮湿的青苔味混着泔水的酸臭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粗布宫女服的身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是赵雨柔。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
“姐姐被关在西边冷宫的‘梧桐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语气又急又快,“昭阳那个老贼故意放出消息,说血玉匣和姐姐在一起,这是个套子,想引我们的人去送死。”
顾长风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只是静静听着。